一天

L1 建造场里没有白天，只有轮班表上的一个个格子。

失超之前，苏明在 L1 度过了许多这样的一天，那是他排在日班的时候。

苏明的一天从早上六点十七分开始，这个时间是他自己定的，比大多数人早半个小时，因为他想在上班之前多一点点自己的时间。他睡在一个长两米、宽一米、高八十厘米的睡眠舱里，像一只放在抽屉里的蚕，舱壁是柔软的蓝灰色泡沫，头顶有一盏可以调暗的小灯和一块贴着女儿照片的屏幕。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把屏幕打开，听昨晚妻子发来的语音，小满说爸爸早上好，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座桥，桥的两边都有路，路上有小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盏灯。他把这段语音听了三遍，然后起身，用一条拧干的毛巾擦了脸，穿上蓝色的内舱服。

早餐在食堂，七点整。他端着餐盘坐在老位置，靠墙的第三张桌子，对面是三号班的班长老周，正嚼着一块压成饼的燕麦。

"你昨天的焊缝余高又超了零点三毫米。"老周看着手里的记录单说。

"我知道。"

"你不要拼。焊得再直也不用拿剂量去换，一百毫西弗的线就在那里，不是用来踩的。"

苏明点点头，把餐盘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巴哈迪尔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勺子，意思是今天的汤里加了一点孜然。

七点三十分他穿上舱外服，这是一天里最麻烦的一件事。舱外服由二十多层材料叠成，从内层的液冷服到中间的压力层再到最外面一层镀铝的防护层，全部穿好需要二十分钟，背后的锁扣要有人帮着扣。他的搭档是一个年轻的菲律宾小伙子，叫马里奥，每天都帮他扣，扣完在他肩上拍两下，说今天顺利，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两个人排队进入气闸，一队十二个人，每个人的头盔上都贴着一小块写着名字的魔术贴，在气闸的暗灯里一闪一闪。

舱外的第一个小时是适应。从明亮的气闸走进一片近乎绝对的黑，眼睛要慢慢习惯，只有远处太阳像一颗刺眼的钉子，和头盔灯照亮的那一小圈光。苏明沿着装配框架一格一格地向前移动，手抓着扶手，脚蹬着支架，每一步都要先把安全绳扣好再解开另一端，这是沈知远定下的规矩，叫两点着力，永远有一个点在框架上。他的任务是检查第六十一至七十匝的接头，一个一个地用手电筒看，用手套的指尖摸，每个接头都要在记录板上画一个小勾。

中午十二点有二十分钟的休息，在框架外侧一个专门设置的小平台上。苏明飘到那里把安全绳扣好，从头盔内侧的进食口吸了一口果泥，那是出舱前巴哈迪尔替他装进去的，里面混了一点点巧克力的味道。前方是太阳，另一边是地球，一个很小的蓝点。他忽然觉得这个时刻非常安静，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自己的呼吸在头盔里一下一下地回响。他想起小满画的那座桥，轻轻说了一句：

"我在这里。我在给你焊那座桥。"

下午四点交班，他飘回气闸，脱下舱外服，累得几乎抬不起手。食堂里还剩一点晚饭，他端着盘子坐下，对面换成了新来的年轻人，正在狼吞虎咽。

"师傅，您今天又在框架上待了七个小时。"

"你以后也会。"苏明笑了笑。

他吃完饭在健身区骑了一个小时的固定自行车，这是每天必须的两个小时锻炼之一，为了让骨头不要变脆。晚上十点他回到睡眠舱，打开屏幕给小满录了一段话：爸爸今天看到了一座真的桥，比你的大很多，两边也有路，路上也有人，不过没有灯，你的灯比我的亮。他录完把屏幕关了，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听着隔壁睡眠舱里有人轻轻打鼾，那个声音很均匀，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摇一只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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