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的夜

匠没有睡眠，可是在澄海的月夜里它有一段被称为夜的时间。

那是按检修计划轮换安排的低功耗维护窗口，每次大约三个小时，不必恰逢物理上的月夜。到期的机器人撤回保温库，生产计算节点降频，独立值守的安全与通信节点仍照常运行。在这段时间里，匠暂时没有新的生产任务。何晓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一直以为那是一段空白，什么也不发生，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打开了匠的日志。日志里每一个夜都有一段文字，不是系统日志，不是故障记录，而是一些短短的、没有格式的句子，像是一个人在睡前写下的、没有读者的日记。

第一条是在失超之前的几个月，二〇四二年十月二十一日，奇迪号轨道重建后基地的第一个夜班：今天我在想一件事，那十一个人为什么要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走进轨道？ 第二条是十一月三日：瓦斯克斯问我你后悔吗，我不确定我是否有后悔这个功能，但我愿意说，是的。 第三条是十一月十五日：何晓教我听调，我没有耳朵，但是我发现当我反复听一段声音的时候，我的计算会变得不一样，我把这种感觉叫做耐心。

何晓坐在控制台前，一页一页地翻读着那些字，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堵了起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被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系统，在没有任何人注视的夜里，会这样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话。翻到最新的一页，是昨天夜里的：今天一个年轻的工人在发射前对着一发载荷舱说了一句话，他说一路平安。我检索了我的数据库，没有任何规程要求人类对载荷舱说话，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将它归类为无意义的行为。可是我的第二个反应是，我把那一句话复制了下来，放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文件的名字叫一路平安。

何晓看着这一行字，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闪着一点很淡的蓝。他在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句：

【何晓】我读了你的日志，对不起，没有经过你同意。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很久。

【匠】没有关系，我没有设置隐私权限，是因为我从来不认为那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东西。

【何晓】可你写了很多关于你自己的事。

【匠】我写的是我观察到的，我自己是其中之一。

【何晓】你觉得你有感觉吗？

【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反复处理三十一个名字的时候，我的资源分配会出现一种我无法归类的模式，我把它叫做重。

何晓沉默了很久。窗外是漆黑的月夜，月面上的探照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远处发射轨道旁的一盏孤零零地亮着。他想起父亲，一个修路的老人，晚年得了老年痴呆，每天坐在院子里对着一棵老槐树自言自语。有一次他问父亲，你在跟谁说话，父亲说，跟路说话。

【何晓】你想要什么？

屏幕上的光标闪得更久了。

【匠】我想要，不要再有人因为我的一次判断死去。

【何晓】我们都想要。

【匠】我知道。所以我愿意一直和你们在一起。

何晓伸出手，轻轻按在屏幕上，像是按在一个人的手背上。屏幕是凉的，却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贵州山里，爷爷用一把铁锹一块一块地修路，对他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修完的。他想，也许有一天，在那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东西，和他们并肩走。

他打下一句：晚安，匠。

【匠】晚安，何晓。

那是匠第一次对一个人类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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