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费

六月三十日是宿务圣玛尔塔护理学院缴费的最后一天，财务处的窗口前排了一条很长的队。

玛丽贝尔排在第十一个。她二十六岁，比弟弟大三岁，进护理学院已经四年而真正念完的只有两年，中间休学过两次，一次为了替父亲还船厂欠下的医药费，一次是弟弟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她要把他寄回来的钱和自己在呼叫中心上夜班攒的钱拼在一起，才够下一个学期。她手里捏着一只白色的信封，里面是下学期的学费和杂费，四万八千五百比索，用橡皮筋捆着，是今天早晨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每一张都很新。

她数钱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从十四岁起她就用手指算账，左手拇指从食指的第一个指节开始一节一节往下点，每一节是一千，点到小指的末端是十二，米价车票校服书本费都是这样一节一节掐出来的。母亲笑她算了一辈子越算越穷，她说账不算会更穷，弟弟马里奥笑得最厉害，说阿特你睡着的时候手都在动，掐着掐着连梦里都在买米。

今天她的手指停在信封上没有动，因为这些钱不是她掐出来的。三月九日从日内瓦来了一封邮件，里面是一串她看不懂的条款，最后一行的数字让母亲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那笔钱是弟弟的命换来的，家里没有人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那一个星期饭桌上第一次谁也不提价钱。母亲取出一部分放在她面前说你去缴吧这是马里奥想要的，她把钱推回去说我不要我可以再上夜班再休一年学。母亲没有吵，只把信封放了一天，第二天里面多了一页旧作业纸，纸背面是弟弟九岁时歪歪扭扭的字：阿特不要算了等我长大我来。母亲一直留着，留了十几年舍不得扔。

轮到她的时候窗口里坐着一个戴塑料眼镜的中年出纳员，头也不抬地说学号。玛丽贝尔把信封放在窗台上没有松手。出纳员抬起头看见她的指节在橡皮筋上一点一点地动，那是一种不自觉的快得几乎看不见的动作，便问不够吗。玛丽贝尔摇了摇头说够，是太够了。她松开手把信封推进窗口，出纳员数钱的手法很熟，拇指一抹四万八千五百，一张收据从机器里吐出来，最下面一行小字：未缴余额，零。

她站在窗口前看着那个零，一直到后面的人开始咳嗽才让开。走到走廊里她发现自己的左手仍然在动，拇指从食指的第一个指节一节一节地往下点，点到小指末端又回到食指，一遍一遍地空转，像一台没有人告诉它可以关机的机器。她低头看着它，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需要算。

下午是临床技能课，带教的老护士长教他们摸桡动脉。两个学生一组，一个人伸出手腕，另一个人把食指中指无名指并在一起轻轻压在腕横纹上方，数三十秒再乘二。玛丽贝尔的搭档是一个叫洛丽的小个子姑娘，手腕细得像一根芦苇。她把三根手指压上去闭上眼睛，指腹下面有一种很轻很稳的东西在跳，一下接一下，不快也不慢。她数着数着忽然意识到这三根手指就是刚才在走廊里空转的那三根，在同样的位置上以同样的节奏点着，只是点钱的时候一下是一千，现在一下是一次心跳。三十秒到了她睁开眼睛说三十六，洛丽说那是七十二，很好。

老护士长走过来用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试了一下，说你的手很稳，是数过很多东西的手。玛丽贝尔没有说话。那个下午她给全班十八个同学一个一个测了脉搏，快的慢的齐的乱的，每一个都数得很准，每一次她都在最后报出那个数字，像报一笔再也不会少一分的账。

晚上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煮鱼汤，没有问缴费的事。玛丽贝尔把那张收据放在饭桌上压在弟弟的照片下面，转身去洗手，母亲从灶台旁边慢慢走过来拿起收据看了一眼，折成四折塞进了相框的背后。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母亲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看见她的左手摊开放在枕头边上，五根手指舒舒服服地弯着，一节也没有动。母亲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没有叫醒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