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天的人

四月十六日，和田的天又是黄的。

浮尘是半夜里从塔克拉玛干那边漫过来的，早上七点太阳升到屋顶上，只是白白的一个圆盘，像一枚用旧了的银币，边缘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来。二年级的教室在三楼，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细的土，热依拉老师进门的时候没有开灯，因为开了灯反而显得天更暗。那一天班会课的题目写在黑板上：我的爸爸妈妈做什么工作。

三十八个孩子一个一个站起来说。有卖馕的，有开出租的，有去玉龙喀什河边捡玉的，有在县医院当护士的，每个人说完全班就拍一下手。轮到阿依古丽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妈妈今年二月在天上出了事再也没有回来，热依拉老师在班会前一天还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问过，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阿依古丽当时摇了摇头。她今天戴着一顶绣着四瓣花的小圆帽，帽子对她的头来说有些大，帽沿里缝着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条，是几个星期前随一只从很远的地方寄回来的箱子到家的。她要说的那句话也是那时候到的，一封从日内瓦寄来的信，爸爸用维吾尔语给她念了两遍，信上说那是妈妈当初对面试官讲的。

"我妈妈是，"她站起来两手背在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修天的人。"

教室里静了一秒钟，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笑的是后排的艾山。他是班里个子最高的男孩，爸爸在县里开一家电器铺所以他说话总是很大声，一边笑一边说天怎么能修天又没有坏，天是**挂在那里的。几个孩子跟着笑了，笑声里并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像有人说我妈妈是给月亮缝扣子的。阿依古丽的脸一点一点涨红，盯着自己的鞋尖再没有说出什么。热依拉老师说，好了，安静，请坐吧，阿依古丽，可是那个孩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直到下课铃响了才慢慢坐下去。

回家的路上起了风，土灌进领口，她一路走一路用手背擦脸。外婆家的院子在巷子最里面，一架葡萄藤刚抽出嫩芽，藤下摆着一台立式的织毯机，外婆阿米娜汗正坐在机架前一个结一个结地打着一方地毯。她六十三岁，手指粗得全是老茧，右手握着一把带钩的小刀，左手把红色的羊毛线绕上经线，钩子一挑一拉刀刃一割就是一个结，快得像鸡在啄米。

外婆没有问她怎么了，只往旁边挪了挪，在长凳上让出一块地方。阿依古丽坐下去沉默了很久，说同学们讲天没有坏，没有人能修天。外婆手里的钩子没有停，问那你妈妈是怎么说的。她说妈妈说她在修一座很大很大的桥，修好了天就不会再红。外婆点了点头，说你过来看。

她把孩子拉到织机的后面。那里正对着地毯的背面，是一片乱糟糟的线头和密密麻麻的结，红黄蓝绿缠成一团，什么图案也看不出来。外婆问丑不丑，阿依古丽说丑。外婆说那你绕到前面去。她绕过去，前面是一朵很大的石榴花，红得像火，每一片花瓣上都有细细的叶脉，在满院子黄色的灰尘里亮得发烫。外婆说没有人看背面，来家里的客人都只夸前面的花，可是你记着花是靠背面撑着的，每一个结松了前面就缺一块。你妈妈修的是天的背面，天上的花开得好不好要看后面那些丑丑的结牢不牢，没有人看得见但是它们在那里。

阿依古丽看着背面那一团乱麻，看了很久。然后她问外婆能不能教我打一个。

外婆递给她一根蓝色的线，握着她的手教她把线绕过经线，钩子一挑一拉刀刃一割。那个结打得很歪，线头长短不齐，夹在一排整整齐齐的红结中间格外显眼。外婆没有说重打，只用手指把它按平，对她说这一个是你的，它也要撑着前面。

第二天阿依古丽背着书包去上学，书包里多了一块巴掌大的小毯子，是外婆连夜用剩下的线头织的，一面是歪歪扭扭的蓝色石榴花，另一面是密密的结，正中有一个特别歪的蓝结。班会课上她没有被点名，课快结束时自己举起了手，走到讲台前把小毯子翻过来让背面对着全班，说这是背面，很丑，没有人看，可是前面的花是靠它撑着的。我妈妈修的是天的背面，有一个很大的结在一百五十万公里外的天上，我看不见，可是我知道它在那里。

教室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艾山坐在后排，脸涨得通红，过了很久才举手问老师，我能不能也打一个。

热依拉老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阿依古丽身边把小毯子接过来，对着窗外灰黄的天光看了很久，说好，我们每个人都打一个。到五月底的时候那块小毯子已经被外婆接长了三次，挂在二年级教室的后墙上，一共三十九个结，三十八个孩子一人一个再加老师的一个，每一个都比前面的更歪，只有最中间那个蓝结打得最早也最歪，所有人都知道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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