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加三百

古兰是在三月二十四日凌晨把那个数字算出来的，用的是一支铅笔和半张食堂的菜单。

那一周 L1 建造场刚刚恢复夜班，三千个工人重新穿上舱外服，走出气闸，沿着装配框架一格一格地往前，没有人说话。她前一天夜里被两千多个人用一张手写的票推成了代表，今天上午就要带着一张写满条款的纸坐上去日内瓦的往返舱。食堂里的灯关了一半，长桌尽头的那面墙上贴着三十一张照片，下面每天有人放一朵月壤做的白花。古兰坐在靠墙第三张桌子的最里面，面前摊着一台终端和一摞打印的巡检报告，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奶茶。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好，眼睛下面是两道很深的青影，手指的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着铅笔而发红。

她在算失超的半径。

没有人要她算这个。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已经出了，第一百三十四页写着：失超的影响范围，需要在后续的整改中进一步评估。 评估的人选还没有定，也没有人说该怎么评估。古兰没有等。她把二月十七日夜里所有救援拖船拍下的画面从资料库里调出来，一帧一帧地看，一帧一帧地数。

那是一团橘红色的、缓缓扩散的云。

在失超发生后的第一百八十秒，第五十二匝和第五十三匝的模块被自己储存的磁能蒸发成了金属蒸气和等离子体，向四面八方散开。拖船的摄像头在三个不同的位置拍到了碎片的轨迹，每一块碎片在画面里都是一个亮点，拖着一道细细的白尾。她用最笨的办法，把每一个亮点的位置和时间标在同一张图上，用铅笔连成线，再量每一条线的斜率。

"这是一个速度，"她低声说，"每秒五公里。"

五公里每秒，是金属蒸气在真空里自由膨胀的典型速度。她想起以前在电厂的时候，一位老师傅给她讲过变压器爆炸，说油气膨胀的速度，比子弹还快。她当时没有往心里去。

她算了一遍。一百八十秒，每秒五公里，是九百公里。

她又算了第二遍，换一条碎片，一百六十五秒、每秒五点三公里，八百七十四公里。第三遍，一百七十秒、每秒五点一公里，八百六十七公里。她把三个数字写在菜单背面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等号，写下一个整数：

900。

九百公里。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并没有觉得轻松。九百公里的意思是：在拖船镜头追踪的那一百八十秒里，最快的碎片飞到了这么远。站在这个距离之内的人，当然可能被打到；站在这个距离之外的人，只是在这三条轨迹里没有被打到。

苏明在三百米。

"古工，您还没睡？"

她抬起头，看见沈知远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也是两道青影。他的剂量卡上数字已经很高，医生建议他尽量少出舱，他在控制室里值夜班，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在算东西，"古兰说，"您也没睡。"

"睡不着。"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张画满了线条的菜单上，"这是什么？"

"失超的半径。"

沈知远的手停住了。他拿起菜单仔细看了很久，一格一格数过那些铅笔线，数到最后缓缓抬起头。"九百公里。"

"是。"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数字。"

"我知道。"古兰说，"所以我不敢告诉别人。我怕算错了。"

"您没有算错。"沈知远把菜单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圈，"我也去核对过拖船的数据，我得到的是八百八十。"

古兰愣了一下，笑得有点酸："那我们两个人都在半夜算同一件事。"

"是啊，"沈知远说，"都睡不着。"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换气扇发出缓慢的、有规律的嗡鸣，像一个熟睡的人在轻轻呼吸。远处，有人推着餐车走过走廊，车轮碾过地板的接缝，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古工，"沈知远忽然说，"您打算怎么用这个数字？"

"我想写进规程。"

"怎么写？"

"在任何高风险作业期间，所有人必须在失超点的九百公里之外。"

"九百公里。"

"对。"

"可是……"

古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知远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尺子上量过："我想请您想一想，这是一个测出来的数字，不是算出来的。我们只有一次观测，三条轨迹，样本量是三。而且碎片并不会在九百公里处停下来，真空里没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停，那只是镜头追踪到的距离。如果下一次有一块碎片比这一次飞得更远呢？"

古兰的手指在那个圈上停住了。

"如果一块碎片比这一次多飞一百公里，站在九百公里线上的人还是会被打到。"

她一时没有回答。她把菜单翻过来，在背面的空白处用铅笔一笔一笔地写，写下一个数字又划掉，又写下另一个又划掉。

"那您觉得，应该是多少？"

"我不知道。"

"您知道的。"

沈知远低下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我只知道一个测出来的数字要加一个让自己睡得着觉的东西。"

"让自己睡得着觉的东西。"古兰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食堂墙上那一排三十一张照片，在昏暗的灯光里每一张脸都有一点模糊，每一双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第十三张是苏明，站在一块焊接试件旁边笑得有点拘谨，一只手搭在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老人的肩上。她想起三号班的人，想起那天晚上三百米外避难舱门口亮着的一盏绿灯。

"三百。"她轻声说。

"什么？"

"我想加三百。"

"为什么是三百？"

古兰没有接话。她伸手拿起那只已经凉透了的奶茶杯，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很久，她的声音才缓缓地、很轻很轻地响起来，像一个人在对着空旷的夜说一句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那天晚上，三号班的人，离避难舱，还有三百米。"

沈知远没有说话。

"三百米。"古兰说，"二十七个人还在路上，离那扇门还有两三百米，苏明停下来捡那个包的时候，也在这一段里。他们没有走完。"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我是被一个年轻人撞进舱里的。进去以后我回头看，门外面是一片白，什么也没有。我想三百米，我们只差三百米。如果舱门口再近一点，如果他们的动作再快一点，如果——"

"古工——"

"我知道没有如果。"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没有办法让这三百米白白地过去。我想把它还回去，不是还给他们，是还给后来的人。所以我加三百，不是三百米，是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

"一千倍。"古兰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三百米的差距我们差了一条命。三百公里是我替所有后来人欠下的一个很大很大的安全余量。"

沈知远低下头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在微微发抖，很久很久没有出声。

食堂的换气扇还在嗡嗡地响。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叮，是餐车的铃铛。

沈知远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沙哑："九百加三百，一千二百公里。"

"一千二百公里。"

"这是一条很大的规矩。"

"是一条很贵的规矩。"古兰说，"每一次作业三千个人都要撤出这么远，要多花很多钱很多时间。有人会骂，有人会说我们过度反应。"

"那您怕吗？"

古兰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因为我女儿问我妈妈你是不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说是。她问是什么事，我说是让没有人需要站在火里的事。"

沈知远看着她很久，缓缓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我替您去跟田博士讲。"

"不，"古兰说，"我自己讲。"

古兰把那张菜单折好，夹进了那份刚写完的、只有十二条的纸里。天亮之前她又在第四条的后面添了一行字，不是为了写给谁看，只是为了让自己相信它是真的：在失超风险较高的工况下，作业人员与潜在失超点之间必须保持不少于一千二百公里的距离；这个数字是暂行的，要按碎片通量、能谱、遮蔽和储能条件重新评估后复核。 写完，她把铅笔轻轻放下，才发觉掌心里全是汗。

两天之后，在日内瓦的联席主任会议上，田中航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十二条，在读到第四条的时候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很久。后来他把它原样写进了整改方案的第七十三条，成了铁律。

那张菜单后来被装进一只透明的相框，挂在磁盾署大厅走廊的墙上，旁边没有任何说明，只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九百加三百。 每个从旁边经过的人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那一道道铅笔线和背面被圈起来的两个数字，然后继续往前走。很少有人知道那三百是什么意思，可是每个人都知道，那是一个人用很大的代价换来的一点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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