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

三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老周一个人走进了三号班的休息舱，在那面贴着磁性棋盘的舱壁前站了四十分钟。

棋盘是陈卫国从柳州带上来的，一块巴掌大的塑料板，背面粘着磁条，三十二枚棋子也都带磁，吸在舱壁上不会飘走。这几个月里每天饭后他们俩在这面墙前下十分钟，老周执黑卫国执红，一盘棋要下十一天。老周是天津人，在平台上喊了三十年号子，棋是在码头的树荫底下学的，路数野，爱弃子，爱在乱里找机会。卫国是修桥的，每一步都要算过受力才肯落子，像在一座桥上一节一节地往前架。九盘棋老周输了七盘和了两盘，第十盘是二月十六日下午下到一半被叫去开班前会的，两人约好明天饭后接着下。

当夜一点二十六分以后，没有人再接着下。

棋盘就那样留在了墙上。拉赫曼和柯拉清点铺位的时候谁也没有碰它，后来夜班的清洁组每天打扫休息舱，抹布走到那面墙前都会自己拐一个弯。老周直到今夜才敢进来。

他站在棋盘前看那一局，看了很久才看明白。红方的车压在黑方底线上，一门炮顶在中线，卫国的最后一步是一个很平常的兵，往前走了一格没有叫将也没有吃子，只是把黑将在九宫里剩下的活路一条一条收窄了。老周从前输棋都是在乱里输的，这一回看着自己的黑将只剩一格可挪，才明白卫国是用最老实的办法一步一步在走，每一步都留着后手稳得像脚下的钢梁，开局那天他就已经在算这一盘的结局了。

后来老周伸手把黑方的一枚车从底线上轻轻摘下来，在掌心掂了掂，很轻。

那是他想了四十分钟的一步。把车送出去吃掉红炮，黑方的马和炮就有了腾挪的余地。能不能救回来，他没有算清；红方会不会吃这枚车，还得等卫国回答。此前那两盘和棋，卫国都留过一点余地，他知道。这回他想自己找一次。办法也是卫国教的：桥要塌的时候，先找找还有哪根索能受力。

可是他没有放下去。他想到的是，他一走这一步就该轮到红方了。

休息舱的门在身后被推开，进来的是拉赫曼，推着清洁车穿着灰色的工装，看见舱里有人便停在门口，没有出声，只把车上的抹布轻轻放下。他认得这位班长也认得墙上这块板，他曾经在这里把每个铺位上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箱子，唯独没有动这盘棋。他曾是孟加拉国锡尔赫特一所中学的数学老师，对一切和格子有关的东西都有一点敬畏，便轻声问这是什么。

老周说是一盘棋，没有下完。

拉赫曼慢慢走近，在离墙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他看不懂，只觉得那些红的黑的字挨得很近，像两队人在狭窄的路上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退。过了一会儿他问谁赢了，老周说还没有人。他又问那该谁了，老周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车说该我了，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数字，停了一下又说我走了就该他了。

拉赫曼没有再说话，只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像一个站在考场后排的监考老师。老周把手伸出去把那枚黑车稳稳按在红炮的位置上，磁条啪地一吸，很轻的一声，像棋子落在了一块真正的木头上。红炮被他放在棋盘外沿，黑车占了它的格子，对着红方的将直直地叫着。

"该你了，"他对着空气说。

他退后一步，手垂了下来。黑方的一步走完了，红方仍然没有动，那枚小小的红兵停在二月十六日走到的地方一直等着。

后来拉赫曼每天夜里仍然打扫休息舱，抹布走到那面墙时依旧自己拐一个弯，只是每次都会停一下，抬头看一眼棋盘，确认黑车还在红炮的位置上，红方的将还在被叫着。他对柯拉说那是一盘不用结束的棋，有一个人在等着另一个人走。

二十一年之后那块巴掌大的棋盘还挂在三号班休息舱的舱壁上，磁条旧了，边角被摸得发白。每个新来的人都会被告知一件事，不许碰那盘棋，轮到谁谁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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