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次

调查组在日内瓦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一间材料实验室里，找到了三七一七号接头的姐妹。

那是二月二十三日，失超发生后的第七天。三七一七本身已经不存在了，它在事故的高温与电弧中被毁，搜寻未能找到可确认属于它的样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送去分析的残骸，调查组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从同一批次的快钎接头里找出同批的接头，按已有记录重建受力和温度边界，再做加速验证。它们不是三七一七本身，只能给出与事故相互印证的证据。他们从澄海运回来的库存里选了二十四个，全部来自十二月十一日的同一条流水线，同一台钎焊炉，同一盘银铜铟复合焊料，被固定在一台热循环试验机里，每一个都连上了电流和应变传感器。

实验室负责人是一位尼日利亚裔的材料科学家，奥孔克沃博士，五十一岁，穿着一件袖口沾着焊锡的白大褂，说话声音很低，每一句话之前都习惯性地推一下眼镜。他对站在门口的田中航说，田中博士，我想请您先坐下，田中说我不坐，我想看，他没有再劝，把手一伸，示意试验机旁边的一把折叠椅，说那您至少站在这里，因为这里能看见屏幕。

试验开始于早晨九点。每一次加速循环是从二十开尔文升温到一百五十开尔文，再降回去；这不等于在轨每一次局部温度起伏，在每轮回到二十开尔文、确认温度和降额条件后，再通以十四万安培的脉冲电流，一次需要四十分钟，二十四台机器同时运转，实验室里响着一种低沉的、像许多颗心脏一起跳动的嗡嗡声。奥孔克沃把一块小黑板搬到墙边，在上面写下一个数字，二十，那是设计验证里快钎接头通过的循环次数，也是当年批准这道工艺时写进报告里的数。他说我们先让它们走到二十，看一看，然后继续。

到第二十一次的时候所有二十四个接头都完好无损，应变曲线平滑，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发射信号。田中站在椅子旁一动不动，手里握着那本发了黄的笔记本，指节发白。到第三十次、第四十次，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实验室里的人开始交换一些很轻的眼神，有一位年轻的助手小声说，也许三七一七是一个意外，奥孔克沃没有回答，只是在黑板上把数字改成了五十，又改成了六十。

人员已经轮换了几班。四十多个小时后，第六十一次循环的冷段通流阶段，十七号机器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那声响小到几乎不可闻，像一滴水落在了一块很薄的玻璃上。试验机旁边的声发射监测仪的屏幕上跳出一个尖锐的脉冲，十七号接头的电阻在两毫秒里从零点三纳欧姆跳到了十二纳欧姆，然后又掉了回去，像一个人在走路时忽然踩空了一步。奥孔克沃立刻按下暂停，把十七号接头从试验机里取下来，放进旁边的一台 X 射线显微断层扫描仪里。

三十七分钟之后，屏幕上浮现出这个接头的三维图像。它的外观没有任何损伤，焊缝完整，表面光滑，可是断层图像里，在银铜合金与哈氏合金的界面上，有一处深度只有四微米的细小空洞，像一块被蛀了一个极小的洞的木头。空洞的边缘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一路斜斜地爬进了超导层，那是一道裂纹，它在六十一次热循环之后，终于走到了一个再也无法回头的位置。奥孔克沃指着那条线，说田中博士，这是同批接头复现出来的一条失效路径，和三七一七的遥测、制造记录相互吻合，空洞是焊接时气体没有排尽的痕迹，完整的老化和更充分的热循环验证，本来更有机会把它找出来。快钎的验收轮数不足，这类缺陷却可能先躲过常规检查。

田中航站在屏幕前，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条细线，想起了刘建华在戈壁边的试验台前说的那句话，不是坏，是不太踏实，像一个人说话，意思是对的，可是气不够足。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到七月的那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字，我不确定二十次和二百次之间会发生什么。 他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摸过去，摸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抬起头，对奥孔克沃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说博士，请您把这个结果原样写进报告，不要加任何形容词，也不要替我写任何解释。奥孔克沃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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