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袋

阿梅莉塔每天夜里要把整个居住区的垃圾袋提到分类间，一袋一袋过秤登记压缩，这是 L1 最没有人看的一份工作，也是她最后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样最重要的东西的一份工作。

一月六日来了一批新人，一百四十个，搭着往返舱从地球上来，带着行李、体检合格证和一场没有人知道的流感。L1 是一座完全封闭的城，三千个人共用同一套空气，一个人打喷嚏全城的滤网都会知道，所以进舱的第一条规矩是任何人体温超过三十七点八度必须立刻报告并在医务舱隔离五天。这条规矩很好，只有一个小问题：隔离的这五天危险津贴停发，记录里会多一行不适岗。津贴是工资的三成，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是汇回老家的那一部分。

库马尔医生十五天里一共登记了六个发热病例，对三千个人的城来说这个数字几乎等于没有。他在例会上说情况在控制之中，沈知远点了点头，田中航在视频里点了点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只有一个人没有，她在会议室外面推着保洁车，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等会议结束，门一开就冲了进去。

"医生，"阿梅莉塔说，"您的数字是错的。"

库马尔愣了一下。她把袋子放在会议桌上隔着封好的透明采样袋让大家看里面的东西，是一堆揉成团的湿纸巾和二十几张被撕空了的铝塑板，每一张上都印着同样的字：退烧片。她说这是七号居住舱昨天一天的量，一条走廊三十二个房间，二十七片退烧药的空板，纸巾是平时的五倍，我在医务舱的领药记录上查过，这条走廊这个月只领了两盒。

会议室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她又从推车里取出另一只袋子，说这是第九舱段的，这是第十一舱段的，每一只都一样，药板、纸巾、用完的体温贴和空了的糖浆瓶。她说我不是医生，我不懂病，可是我每天夜里碰的是人们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他们把它们扔进袋子，以为没有人会翻。

库马尔拿起一张空药板对着灯看了很久。那是来自不同国家的牌子，印着不同的字，有葡萄牙语有乌尔都语，是人们从家里带来藏在行李里没有登记过的药。他明白了。一百四十个人里发烧的远不止六个，他们在偷偷地自己吃药咬着牙上班，因为一旦报告就要丢掉三成的钱。

沈知远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平：要加强筛查，每个出口装体温扫描，发现隐瞒的人处罚。

"不行，"库马尔说，"您越查他们越藏，会找到更隐蔽的办法，把药磨成粉，在额头上贴冰袋，让同屋的人打掩护。问题不是他们不守规矩，是规矩让他们不敢守。"他把那张空药板放在桌子正中央，"您想想，一个人烧到三十八度他选什么？报告了五天不拿钱，他妈妈的手术费要晚一个月。不报告，他带病上班把病传给三十个人。他不是坏，他只是在做对他最痛的一道选择题。"

沈知远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然后问如果隔离期津贴照发呢。

视频里的田中航皱起了眉，说那样会鼓励有人装病。库马尔摇头说个别滥用要按事实另查，不能先让每个真病人担心工资；现在得把感染者看见。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两行数字：若隐瞒造成四十人的传播链，每人隔离五个八小时班，损失工时一千六百小时；及时报告一例，隔离全薪五天，四十小时。这是比较情景，不是每例必传四十人。 他说您自己算，哪一笔贵。

没有人再反对。

新规则第二天上午贴在了每一个舱门上，只有三行：一、发热者立即报告，隔离期全薪。二、隐瞒不报者，按安全事故论处。三、如实报告不记入纪律处分，医疗记录仍保留并按制度保密。 沈知远在下面签了名，又用手写加了一句：谢谢你们告诉我们。

第一天报上来十一个，第三天报上来六十三个。数字涨了十倍，整座城的人都慌了，有人说是病毒爆发了，有人说医务舱要塞不下了。只有库马尔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一根往上蹿的红线居然笑了，对旁边的韩秀英说现在我看得见它了。他们把六十三个人集中隔离，空出一条走廊挂上黄色的帘子，一个一个测，一个一个治，第七天曲线开始往下折，第十天只剩下四个。那场流感在 L1 从头到尾只传染了一百一十一个人，没有重症，没有一个人被送回地球。

后来库马尔写了一份《封闭环境中呼吸道疾病的报告机制》，被世界卫生组织收进了航天医学指南。在方法一栏的末尾他写了一行字，当时有评审人问他这是不是笔误，他没有改：数据来源之一：垃圾。

那天夜里阿梅莉塔照常推着保洁车走过第七居住舱的走廊，一只一只拎起垃圾袋，过秤，登记。库马尔在走廊尽头等着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纸盒，是他从医务舱的药柜里拿出来的，里面是一支他特地为她买的地球上最好的润手霜，包装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给全城最有用的一双手。

她愣了很久，笑了，说医生我这双手只会拎垃圾。

"我知道，"库马尔说，"可是别人只会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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