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夜

二〇四二年的平安夜，L1 建造场里没有雪也没有树，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天晚上要吃饺子。

这是中国工人发起的。他们说在他们那里，冬至吃饺子是一桩不能省的事，可冬至那天正好赶上一次计划外的接头抢修，没有人有空包，只好拖到了圣诞。消息传到食堂，巴哈迪尔把围裙一系，说那就一起包。

于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来自六十一个国家的工人把三百二十张折叠桌拼成一条两百米长的长桌，桌上摆着面粉、分开标明的羊肉、牛肉和蔬菜馅，还有一盆盆切得细碎的白菜。工人分批来到桌边，笨手笨脚地捏着形状各不相同的饺子，有的像月牙，有的像小船，有的干脆捏成一团看不出名字的面疙瘩。失重里包饺子是一门很特别的手艺，面皮容易飘走，肉馅会从指缝里挤出来，在空中变成一颗颗圆圆的小球，被眼疾手快的年轻人用小盘接住。

一位七十岁的东北老焊工是整张长桌上唯一真正懂行的人。他戴着一顶不知谁借给他的白帽子，站在桌子中央，用一根擀面杖在磁性案板上一张一张擀皮，嘴里念叨着捏紧，捏紧，要像捏一个人的手。古兰那天晚上第一次学包饺子。她坐在长桌的尽头，膝盖上放着一张小小的面皮，手指笨拙地捏了十几次，馅每次都漏出来。旁边的菲律宾姑娘玛丽莎笑着说让我教你，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教她把边缘折出细细的褶。那一瞬间古兰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在旁遮普的厨房里，一个褶一个褶地教她捏一种叫萨莫萨的三角形点心。

那顿饭吃到很晚。有人带来一瓶偷偷藏了很久的葡萄酒，先报备限量，再分进各自的吸管袋里。有人弹着一把小小的尤克里里，唱起一首菲律宾的圣诞歌。有人用手机播放着家人发来的视频，屏幕里孩子们围着一棵圣诞树，对着镜头喊爸爸圣诞快乐。

十点钟，沈知远作为当晚的值班安全官来到食堂门口，本来只想看一眼，却被眼尖的巴哈迪尔一把拉了进去，按在长桌边，面前放了一只盛满饺子的小碗。巴哈迪尔说尝尝，这是你们中国人的。他笑着说我是中国人。巴哈迪尔说那你更应该尝，这是我包的，馅里有孜然。

沈知远低头咬了一口。那味道很古怪，白菜羊肉的清甜里带着中亚香料的辛暖，像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在同一张嘴里奇妙地握了握手。他嚼着嚼着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小圆桌前包饺子，父亲在旁边递面皮，姐姐在一边偷吃调味时煮熟的那一点馅，四个人的笑声把一间小小的厨房挤得满满的。他说好吃，有点像我家。

长桌上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起了个头，用英语唱起《平安夜》，起初只有三五个人，后来是几十个、几百个，最后连到各舱食堂的频道里，三千个人用六十一种语言唱着同一首歌，歌声在银灰色的舱壁间来回地撞，变成一种很深的、像海一样的和声。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深空，地球是黑色天鹅绒上一颗很小的淡蓝色的圆点，静静地发光。古兰坐在长桌尽头没有唱，只是闭着眼睛听，手里那只她第一次捏出来的、歪歪扭扭的饺子早就凉了，她却一直没舍得吃。

那一年的《L1 日志》里有一条很短的记录，是食堂值班员写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晚，手包饺子三千四百二十只，另有厨房备好的主食。歌，一首。没有人，想家。 在"没有人想家"几个字旁边，有人用另一支笔悄悄加了一个括号：（有，很多。可是，我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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