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

L1 建造场保持面向太阳的工作姿态，梁影往往长时间停在同一处；轨道修正和结构转动时，它们也会挪动。

地球上的影子是软的，有边缘有渐变，会随着一天里太阳的位置慢慢爬。真空里没有空气散射阳光，一道光直直地照过来被一根梁挡住，梁后面往往就是一片很深的暗，边缘锋利得像用刀切出来的，从最亮的地方一步踏进去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墨一样的东西把人的半边身体吞进去。三号班的老工人管这种地方叫黑房间，每一根大梁每一个构件后面都有一间，平时停在那里，像一间不动的屋子。

二十三岁的马里奥第一次独自面对梁影的那天，站在第五十二匝外侧的一根大梁前面，一动不动地站了六分钟。

他是菲律宾人，三号班里最年轻的一个，在宿务的造船厂学的手艺，焊接资格证是班里最漂亮的，可是他的脚就是迈不出去。梁的前面是一片被太阳烤得发白的平台，闪着刺眼的光，梁的后面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黑，黑得没有一点层次，没有一丝轮廓，看不出它有多深，里面是什么，有没有路。他的头盔面罩自动调暗了，眼睛里全是白，白的后面是黑，心脏在耳朵里一下一下撞着。频道里传来班长老周的声音问马里奥怎么了，他说没事我马上过去，可是腿像被钉在了原地。

苏明是飘过来的。

他是三号班里和马里奥搭档的焊工，二十九岁，天津人，高个子窄肩膀，面罩后面一张很平静的脸，说话慢，每个字都像要在嘴里掂一掂才肯出来。他在马里奥旁边停下，没有问怎么了，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块黑，然后抬起右手在面罩前面轻轻晃了晃。

"灯。"他说。

马里奥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摁亮头盔上的灯。一道白光射出去照进那片黑里，里面原来是一根钢梁的内侧，银灰色平平整整，一排螺栓整齐地排着，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怪物。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可是脚还是没有动。灯光的圆圈外面黑还是黑，他不敢进去。

"手。"苏明说。

马里奥不明白。苏明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慢慢伸进那片黑里，手套的前半截暗了下去，后半截被头灯照得亮亮的，他让那只手在黑里一开一合，像一条在水里摸东西的鱼。他又说了一个字：

"摸。"

马里奥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戴着手套的手指慢慢探进那片黑色里，指尖触到一根冰凉的东西，是梁的边，锋利而结实，像一根被人放在那里等了很久的栏杆。他握住了它。就在握住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开始变了，黑里面慢慢浮出了一点点东西，是梁的轮廓，一根一根的螺栓，一条细细的焊缝，那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一点一点从黑暗里长出来，像潮水退下去以后露出的石头。

"别急，"苏明说，"等一会。"

他们在梁边站了二十秒。苏明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飘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抓着马里奥的安全绳的末端，像一个人在黑夜里拉着另一个人的衣角。过了很久马里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迈了过去。

他走进了那片黑。他发现自己没有掉下去，没有被什么东西吞掉，脚下还是那根结实的梁，身旁还是那些整整齐齐的螺栓，只是光线暗了，世界收小了，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只有灯光那么大的通道。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苏明跟在后面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走出那片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里还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墨，可是他已经不怕了。

收工的时候他在气闸里对苏明说您话真少。苏明正在摘手套，抬起头想了想，说：

"够用。"

马里奥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说不清的暖。他后来对每一个新来的人讲这件事，讲苏明在一件最小的事上一共只说了几个字，灯，手，摸，等一会，却把他从一个站在影子外面发抖的人变成了一个能走进影子里的人。他说那一天他才明白，有些人的话不是少，是把每一句都放在了最需要的地方。

苏明没有告诉他的是，那间黑房间的位置就在第五十二匝的外侧，离三七一七号接头不到四百米。两个月之后的二月十七日凌晨一点二十六分，他们就在离那里不远的地方。

可是那一天，马里奥已经知道了怎么在黑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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