蝈蝈

十二月十一日夜里九点零七分，匠向控制室发出了一条泄漏警报。

警报写得很标准：第七居住舱 B 区，疑似微泄漏。声学监测探头 B-17，持续性高频声源，频率十一点四千赫，周期零点三秒，位置偏差正负四米。 控制室里的值班员脸色一下子变了，微泄漏是 L1 最怕的东西之一，泄漏速度要看裂口面积和舱容，不能因为信号微弱就放着不查。三名穿着密封服的泄漏小组队员十分钟后冲进了第七居住舱，每人手里拿着一台手持式超声探测仪，沿着走廊的墙壁一寸一寸往前扫，探测仪的读数在三号班的宿舍门口猛地跳了起来。

他们推开了门。

这是三号班的公共休息间，二十七个固定座位沿两侧排着，后面通向各自的睡眠小舱，大部分人还在食堂没有回来。屋子里只有班长老周一个人，五十九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汗衫固定在最里面的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样小小的东西，被三个戴着头盔的人用探测仪照着，抬起头愣了一下。

那是一只深褐色拳头大小的葫芦，表面磨得油亮，顶上蒙着一块细纱，纱底下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在动。就在三个人把探测仪举过去的同一秒葫芦里发出了一声很清脆很响亮的鸣叫，吱吱吱吱吱，像一串小铃铛在快速地颤。

探测仪的读数顶到了最大。

"这是什么？"队长小心翼翼地问。

"蝈蝈，"老周说，带着天津口音，"我老伴给我带的，这两年家里一直养着，这是老伴今年留的一只。"

三个人面面相觑。队长慢慢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二十八岁的巴西人的脸，嘴角抽动了半天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个宿舍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声。老周的脸涨得通红，抱着葫芦站起来用天津话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意是有什么好笑的，我这蝈蝈比你们那些电子玩意儿叫得好听。

沈知远是五分钟后赶到的。他站在宿舍门口听着葫芦里一阵一阵的鸣叫，看着地上三台放下的探测仪，沉默了很久。第七条规定写得清清楚楚：未经备案，L1 不得携带活体动植物。 理由很充分，封闭环境里一只虫子可能带来真菌，一粒虫粪可能堵塞滤网。他看着老周说老周你知道规定，老周说我知道，可是这一回这个东西跟别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周把葫芦举到他耳边。

"你听。"

沈知远听了。那一声一声清脆急促带着一点颤的鸣叫，像一粒一粒小珠子在一只很薄的瓷盘上滚过。他在 L1 待了快三个月，每天听见的都是风机的嗡、水泵的哼和舱壁里设备的低鸣，永远均匀永远没有变化，他已经忘了世界上还有一种声音是活的。

"它每个晚上九点叫，"老周说，"你们那帮小子想家睡不着，叫它一叫就睡了。我做了二十年班长，我知道一帮人想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沈知远没有立刻回答。这一年里他做过的决定一个一个都是对的，这是第一个他不知道对不对的。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几下，转头问天花板上的匠，声音很低：评估一下这只虫子的风险。

匠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下来，平稳如常，停了半秒才开口：风险评估：图像不能排除它携带的微生物。建议先送生物检验，在可换气、不外逸的容器内隔离养护，再决定是否保留。同时我想补充一条观察：此声源的频率在三十二小时内与舱温呈线性相关，每升高一摄氏度，鸣叫频率增加约二点五次每分钟。

沈知远看着天花板。

它的叫声在这里可以辅助观察温度变化，匠说，但不能替代校准过的传感器。

老周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笑得喘不过气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这蝈蝈比你们的探头都灵。沈知远没有笑，只是看了他很久，抬手在墙上的批示板上写了一行字：三号班休息间，蝈蝈一只。检验通过后隔离养护，每周检查，限期试行。

那只蝈蝈在 L1 活了很久。它每天夜里九点准时叫，三号班的人进入各自的睡眠小舱，听着休息间传来的鸣声，在黑暗里听着，有人哼着家乡的调子，有人在被子里悄悄抹眼睛。后来别的班组也来讨一声听，老周就把葫芦举到门口让人们听一会儿，不收钱，只要求不许大声说话。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三号。

二月十八日夜里，老周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花板上只留着值班小灯，二十七个座位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人。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慢慢走到最里面那个座位上固定好身体，抱着葫芦没有开灯。九点钟的时候葫芦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很轻很轻的鸣叫，吱，一声，又一声，在空空的宿舍里一圈一圈荡开，像一个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叫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老周把葫芦贴在耳朵上闭上了眼睛。

"三号，"他轻声说，"你叫吧，叫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