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马尔医生是在十一月十九日夜里十一点开始觉得肚子疼的。
他六十三岁,印度喀拉拉邦人,白头发白眉毛,在 L1 建造场做了四个月的驻站医生。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疼的头一个小时,他坐在医务室的桌前把症状一样一样写在病历本上:脐周隐痛、不放射、恶心、没有呕吐、体温三十七点四。写完他对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用马拉雅拉姆语轻轻说了一句,意思是别急。
凌晨三点疼痛移到了右下腹。
他把右手的手指按向右下腹,再缓缓松开。那一松手,一股又尖又热的痛从腹壁里弹起来,疼得他整个人蜷在椅子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挣出来飘在半空。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念了几个字:麦氏点、反跳痛、阳性。
"松本,"他按下呼叫钮,声音很平,"来一下。"
护士松本惠四十一岁,北海道人,值夜班。她进来的时候库马尔已经自己躺上了检查床,对她说:"血常规、腹部超声、体温,一样都不要省。"结果出来得很快:白细胞一万七千五百,体温三十八点六,超声里阑尾增粗到十一毫米,周围有少量积液。探头压上去的时候他疼得骂了一句印地语。
松本把结果摊在他面前,他看了很久才说,急性阑尾炎,可能已经化脓。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L1 有三千个人,医务室有两名医生: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牙科兼口腔颌面外科的韩秀英,四十三岁,首尔人,在这里的工作是补牙、拔智齿和处理面罩撞伤。没有人在这座建造场里做过阑尾手术,因为按照计划所有需要开刀的病人都会坐往返舱回地球。
日内瓦的外科主任魏斯教授是在四点十分接通频道的,五十八岁的瑞士人,地球与 L1 之间的声音单程约五秒,问一句话,要等约十秒才能听到答话。他看了超声图说立刻后送,往返舱最早十三小时后出发,途中静脉用抗生素,到日内瓦大概三十七个小时,从发病算已经接近五十小时。
"后送途中恶化的风险?"库马尔问。
十秒。"仅凭这些图像,不能给你可靠的百分比。但积液和持续发热让我担心,不能把等候当作没有风险。"
"穿孔在往返舱里发生呢?"
十秒。魏斯一时没有回答,屏幕上那张瘦长的脸沉默了很久。"那就是弥漫性腹膜炎,"他最后说,"在一个没有外科医生的舱里。"
库马尔点了点头。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过了一会儿说:"教授,我不走。"
"库马尔医生——"
"我走了以后,L1 只剩下一个牙医,三千个人,十三天以后才有人接替。这里每天有人被钢缆擦伤、晕舱,有人手指被夹断。"他停了一下,"而且我的阑尾不会因为我跑得更远就不发炎。我想在这里做,现在做。"
十秒钟过去了,又是十秒。魏斯终于说:"那谁来做?"
库马尔转过头,看见韩秀英正站在医务室门口。
她没有进来。她个子很小,戴一副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个记录板,脸色白得像纸。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抱着板子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我不行。"
"秀英,"库马尔说。
"我做的是颌面,下颌骨和牙槽,我临床做的都是颌面,虽然受过应急外科训练,却从未独立做过腹部手术。"她的声音越来越快,"你是内科的你要找一个外科——"
"这里没有外科。"
"那你就走!"
"我担心等不到安全后送。"库马尔说,"可留人值班不能拿来当我的手术指征,这个你说得对。"他在检查床上慢慢坐起来,手按着右下腹,每一个动作都是疼的。"秀英,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听完如果还是不肯,我就上往返舱。"
那是二〇一二年,他三十三岁,在喀拉拉山区一家县医院当唯一的医生。一个九岁的男孩被抱进来,肚子很硬还发着烧,他以为是阑尾炎就开了刀,打开腹腔才发现肠子已经烂了一大段。他救了四个小时,男孩没有醒过来。孩子的父亲站在手术室外面没有哭也没有骂他,只是鞠了一躬说医生谢谢您试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拿过手术刀。"库马尔说,"整整三十年。我做内科、旅行医学、航天医学,我告诉自己我不是不敢,是选了一条更稳的路。"
韩秀英没有说话。
"今天我是那个孩子。"他说,"你是我。我把自己交给你,这是我这辈子最清醒的一个决定。我知道你的经验边界。魏斯要先同我们核对设备、麻醉和转运退路,你也要有权随时说做不了。我愿意承担选择的风险,可这不等于让你一个人背,更不等于风险就消失了。"
医务室里很静。风机在天花板上缓缓地转。松本惠站在一旁,把手里的器械盘轻轻放下,没有说话。
韩秀英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戴上,终于说:"魏斯得全程在场,我也要先把应急流程演练一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好。"
手术在中午十二点开始。失重里,血和冲洗液会受表面张力、器械动作与气流牵动,逸出的液滴可能污染舱内。手术区被封在一只透明罩里,抽吸和气液分离系统持续工作。那罩子像一只倒扣的大鱼缸,侧面伸出两对密封的橡胶手套袖,吸引器一直开着,发出细细的嘶声。库马尔躺在床上用束缚带固定住,胸口以下盖着无菌布,脸前面挂着一块小屏幕,是罩顶摄像头的画面,他能看见自己的肚子。
远程麻醉团队先核对了可用药品、监护和救援条件,选择了使他保持清醒的麻醉方案;松本负责监护,魏斯指导术者。他感觉得到压力,感觉得到有东西在被分开,却不疼,像有人隔着一层很厚的棉被摸他。
他把呼吸放慢。魏斯在屏幕另一端核对切口和层次,韩秀英等到确认,再一层层向里进。
屏幕上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很细,像水面的涟漪。魏斯让她停下来,核对术野和下一步。库马尔听见自己的呼吸,一次比一次重。他想说话,松本轻轻按住他的肩,示意让术者和远程团队继续。
她找了很久。屏幕里只有一团湿滑的粉红色什么都认不出来,韩秀英的呼吸声在罩子里很重。"我找不到,"她说,"全是——"
"先停一下,"魏斯的声音传来,"让我们把画面看清。"
过了一分钟,又一分钟。
"找到了,"她喘着气说,"它是黑的。"
"末端发黑,对吗?"
"对。"
库马尔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魏斯请韩秀英调整视野,核实坏疽的范围。她照做,终于稳住了呼吸。
最难的是根部。阑尾和盲肠的连接处被炎症粘住了,韩秀英用镊子轻轻一碰,那段黑色的组织就渗出一点黄白色的东西,漂进罩子里变成一颗颗小珠子。她的手停住了。
魏斯叫了她的名字,提醒她查看术野。
"我——"
"我在。先核清楚,再继续。"
她重新核对了画面,在远程外科团队的指导下继续。病变组织被取出、封存;接下来的每一步,她都确认过才做。松本把清点结果报了两遍,声音仍然平稳。关腹以后,韩秀英才发现眼角已积起泪水。她退出手套袖,松本替她擦了擦,再核对了一遍监护记录。
手术一共用了一小时四十二分钟。
最后一针缝完,韩秀英把双手从手套袖里抽出来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谁忘了的雕像。松本惠绕过来扶着她的肩把她按进椅子里。
她终于开口,声音还在发颤。"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手术,是一颗横生的智齿。"
库马尔笑了,躺在床上腹部缠着绷带,笑得切口一阵一阵地疼,眼角挤出了泪。"我第一次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后来才知道,怕是该怕的。要把风险认清,也得有人帮你守住下一步。"
标本被封存起来送回地球,病理报告五天后到了,写着:急性化脓性阑尾炎,末端坏疽,浆膜面近穿孔。 魏斯教授把这几个字念给他听,在频道另一头停了很久才说:"我会向署里提一件事。"
库马尔在医务室里躺了五天,临时外科增援到站后,第六天搭往返舱回了日内瓦。没有人替他送行,韩秀英在气闸前给他系紧了安全带,说你回去养好别急着回来。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她的手背。
三个星期后,磁盾署在招聘公告里添了一行新字:L1 驻站医生须具备普外科执业资格,并至少有五年手术经验。 公告贴出去之后,日内瓦的人事部很快收到了第一份申请,来自一位曾在天宫值过班、在地面休养了一年多的医生,申请书上有一句话:我知道那里没有别的医生。
韩秀英继续在医务室里补牙、拔智齿,处理面罩撞伤。她没有再做过第二台手术。可是每逢有人问她怕不怕,她总是点点头,说怕。然后她会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玻璃瓶,里面放着一枚弯弯的缝合针,标签上是她自己的字迹:
二〇四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库马尔。他让我的手稳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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