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囊

玛丽莎·桑托斯是在十月二十日凌晨两点四十分听见阿迪的呼吸声变掉的。

她二十六岁，菲律宾人，在老家做过几年护士助理后来考了焊接资格，是六号班里唯一的女质检员。她和阿迪是搭档，一起在第三十四匝外侧的一段支架上做舱外夜班，两人隔着四米悬在黑暗里各自一根系绳各自一支电子束枪。阿迪二十二岁，是雅加达人，入站才三个月，话多爱哼流行歌，哼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问她"玛丽莎姐你说地球上现在是什么时候"。她总回答"是吃饭的时候"，他就笑笑完又接着哼。

那天夜里他一直没有哼。

先是话变少了，后来频道里只剩下很规律的呼吸，每一下都比平时重一点。再后来那呼吸忽然乱了一拍，像一个人上楼梯时踩空了一阶，接着是一声很轻很含混的嘟囔，她没有听清。

"阿迪？"

"嗯。"

"你怎么了？"

"没事。"他的声音变得慢而黏，像舌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头有点晕，我昨天没睡好。"

玛丽莎已经把枪放下了。她转过头，透过面罩看着四米外那个白色的身影。他的姿势不对，一只手还握着枪，另一只手却松松垂在身侧，头盔微微歪着，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她用手指在腕上的终端点开阿迪的遥测。

氧分压 14.1 千帕；此前下降速率每分钟 0.9，当前压降正在加快。

她的心脏猛地缩紧。这型舱外服的正常氧分压约二十九千帕，阿迪已经跌进了缺氧报警区。意识状态不能只由一个阈值判断，可他的迟钝、喘息和压降正在指向同一个危险。他的在掉，而且掉得很快，说明服里某个地方正在漏。

"阿迪，看着我。"她用最平的声音说，"你的服可能在漏气，我现在过来，你不要动。"

"我没……"

"不要动。"

她没有向他飘过去。这是沈知远教的第一课，也是最难做到的一课：先停，先看，先确认自己是不是安全。她把腰上的系绳检查了一遍，摘下挂在远处立柱上的第二个钩子，换到离阿迪更近的一根立柱上，右手抓左脚蹬，一格一格往前，没有一刻让自己离开两点着力。四米的距离她用了二十三秒。

"匠，六号班玛丽莎，三十四匝外侧，搭档阿迪服内失压。请求救援拖船，请求医务官待命，请求打开最近的避难舱。"

"收到。"匠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平静得像一块冷却的钢，"救援拖船预计九分钟到达。最近的避难舱是三十五号，距离一百三十米。医务官库马尔已被唤醒。阿迪的氧分压十一点二千帕，预计七十秒内失去意识。"

七十秒。

她够到了阿迪的服。伸手去摸他胸口的控制面板时才发现他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枪从他手里飘出去，缓缓翻着，撞到一根支架弹开。他整个人轻轻向后倒，系绳在身后绷紧把他拉在原地，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她左手抓住他的肩膀，右手去拧他服上的备用氧气阀，拧了两下没有反应。

"阀门卡住了。"她的声音忽然哑了，"匠，他的二级氧气包没有响应。"

"遥测指向左腿膝关节附近的失压，具体漏口还需现场检查。"

她低头看了一眼。阿迪左膝下方的防护布上有一个极小的黑点，边缘的纤维微微卷起，一缕极细的白雾从里面丝丝地冒出来，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一根被谁点燃的细香。

"他还有多久？"

"余量正在缩短。不能把估算当倒计时，他可能随时失去意识。"

她用戴着手套的拇指死死按住了那个小孔。

白雾暂时停了。她取出手册规定的应急封贴覆住漏口，确认压降缓下来才松开手。可是阿迪已经撑不住了。阿迪的头慢慢垂下去，面罩里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一次呼吸拉得很长很轻，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阿迪！阿迪！"

没有回答。

救援拖船还有七分钟，避难舱在一百三十米外。她把阿迪翻过来背对着自己，用一只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像拖一袋很重的粮食。她一格一格往前挪，扣好自己的系绳再去解阿迪的那一根，换到下一根立柱上再扣好，每一步都要先固定再移动，慢得像在水里走路。耳机里匠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报着距离：一百一十五米，一百一十米，一百零六米。 她的头盔里全是自己的喘息，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她不敢眨也不敢擦。

班长格林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澳大利亚人，声音很沉。"玛丽莎，不要硬拖，等拖船。"

"他等不了。"

"你的系绳会缠住——"

"我知道。"

"听我的。"格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厉，"两点着力，一个点都不能丢。你丢了，这里就是两个人。"

她没有回答，重新确认腰间锁扣和下一处固定点，继续往前。

九十米，七十米。她的左臂开始发抖，肩膀像有一只铁钳在拧，每一次抓握都从骨缝里渗出一阵酸。五十米，三十米。避难舱门口那盏绿灯在黑暗里越来越亮，像海上给渔船指路的灯。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母亲床头的家用呼吸机因为停电停了，她从柜子里翻出备用的那只手捏气囊，一下一下，捏到电来。她捏了十一个小时。

"三十五号避难舱门已开启。"匠说。

她把阿迪推进气闸自己跟进去，用脚蹬关上外门。红灯亮起，空气嘶嘶地灌进来，压力表一格一格往上爬，每一秒都像被人拉长了。等到闸内压力和供氧达到救护条件，她把自己与阿迪固定在救护位，才解开头盔锁环。头盔脱落，露出一张发青的没有血色的脸，嘴唇是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他没有呼吸了。"她对着空气说。

"医务官库马尔正在赶来，预计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

她摸到一丝很弱的颈动脉搏动，把情况报给医务席。频道里要求她先维持通气、持续复查循环；若脉搏消失，立即按闸室复苏流程处理。她从气闸壁上取下那只应急复苏器。那是一个橙色的软球连着一只透明的面罩，固定在墙上的卡扣里，和任何一间医院急救车上的那一只没有区别。她把面罩扣在阿迪的口鼻上，一只手托住他的下颌让头后仰，另一只手握住气囊用力一捏。

阿迪的胸口缓缓鼓了起来。

她松手，气囊弹回来，他的胸口落下去。再捏。她按医务席的提示，约六秒一次，留出呼气的时间，眼睛始终盯着胸廓起伏。手心是湿的手臂酸得几乎举不起来，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气囊吸气和呼气时那一声一声很轻的嘶嘶。

那个声音她认识。那是母亲的呼吸，是一年前那个没有灯的夜晚唯一的声音，一声一声很轻很慢，像有人一遍一遍说着同一句话：我在，我在，我在。

"阿迪，你不许走。"她一边捏一边低声说，用的是宿务的方言，"你欠我一顿饭。你说回地球请我吃雅加达的沙爹。"

她捏了十一分钟，十二分钟，十三分钟。手臂已经没有知觉，肩膀抖得像一片落叶，眼泪一颗一颗掉在阿迪脸上，被失重托着，变成几颗细小颤动的水珠飘在他的睫毛前。她没有停。她想只要我不停，电总会来的。

第十六分钟，闸室外传来急促的敲击声，库马尔医生拖着一只黄色的急救箱冲了进来，白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他把脚扣进救护位的固定带，在阿迪身旁稳住身体，两根手指按住颈动脉，另一只手掀起眼睑看了一眼瞳孔，转头对玛丽莎说："继续，不要停，我来上监护。"

她继续捏。

"脉搏在恢复，"库马尔的声音里有一点很低的颤，"心率四十，五十，六十。刚才的循环一直没有停，是你维持了通气。"

玛丽莎的手终于缓缓停下来。她松开气囊，整个人往后一仰，背靠在冰冷的闸壁上，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线。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一片模糊，好像整个闸室都在缓缓旋转。一个很微弱很沙哑的声音从她脚边传来，细得像一根蛛丝。

"……姐。"

阿迪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缓缓聚焦，看着天花板，看着库马尔医生，最后落在她的脸上。"我是不是掉下去了？"

"没有。"玛丽莎的嗓子完全哑了，笑着，眼泪却止不住，"你只是睡了一觉。"

"我梦见你在给我捏气球。"

"是的。"

"我在飞。"

"别说话。"

库马尔看着他们两个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玛丽莎的肩膀，用很轻的声音说："你做得对，每一步都对。你先把自己放稳了才去救他。"

"我很慢。"

"你没有慢。"医生说，"你比任何一个跑过去的人都快。"

事故报告里对这件事只有短短一段：六号班焊工桑托斯按"先固定、后移动"的规程，在二十三秒内抵达受伤搭档，拖行一百三十米，至避难舱后实施人工通气十六分钟，伤员经治疗、观察与复查后康复，未发现后遗症。 报告末尾沈知远用红笔亲手加了一行批注：这是不要向火跑的另一半：先停，不是不救。

三个月之后这条规则被一字不改地印进了《L1 工人手册》第一页，下面是一句话：先让自己在框架上，再让别人在你身后。 玛丽莎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在上面摸了很久，没有说话。那天傍晚阿迪给她端来一碗食堂的白粥，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挠着头说这是巴哈迪尔大叔特地给的，说是谢谢你。她把粥喝完，把碗递回去。

"沙爹呢？"

"回地球请。"

"那你要活着回去。"

"我会。"阿迪认真地一字一字说，"我每天都在练习活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