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澄海基地的人是在九月二十八日这天发现地球今天大半是黑的。

那一天是中秋。月球上没有节日，没有桂花，没有月饼，只有基地食堂里一小排用大枣和芝麻揉成的小圆团子，是厨师莫妮卡用从地球运来的一袋面粉和最后一点糖做的，一共四百一十二个，每个只有拇指大小。她把它们装在一只不锈钢托盘里，摆在食堂最靠里的那张长桌上，旁边放着一张红纸，上面是用毛笔写的两个字：团圆。 那两个字是杜师傅写的，他是河南人，五十一岁，在澄海负责装配班组的作业口令，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很用力。

杜师傅这个月过得很不好。九月十四日七号驱动器出事，三个人没有回来，其中一个是他在河南老家的同乡，叫老钱，四十六岁，焊了二十年钢梁，有一个九岁的儿子叫小宝。葬礼是九月十七日在基地外的月面上办的，他站在最前排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盒子，盒子里是老钱的骨灰，要等十月的往返舱把它带回地球。那是一个第一次离开地球就死在了月球上的人。他抱着那只盒子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把它放回医务舱，转身走回气闸一句话也没有说。后来的十一天里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带班，只是嗓子越来越哑吃饭越来越少，每天夜里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对着舷窗发呆。

九月二十八日这天，他走进气闸穿上舱外服，一个人走到了基地外面。那时已近月午，太阳高悬在南侧，白得刺眼，把整片灰色的月海照得一片惨亮，每一块石头的影子都短而黑。地平线上那些用来发射货物的质量驱动器，像十二条很长很长的银灰色的线，一条一条从他脚下伸向远方。他走到基地后面一处较高的岩石平台上站住，转过身抬头往天上看。

地球就挂在那里。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此前那些日子里，他见过很大很亮的地球，也见过明暗各半的圆盘，白云随着它缓缓地转，像一只被谁托在手心里的玻璃球。可是今天地球只有边缘一线亮色。地球上的月亮已近满月，从月面看回去，地球却近新相；三个天体并非恰在一线上，朝向这里的大半球面沉在夜里。他启用面罩的低光增强画面，把日照边缘遮去，暗面上才显出无数的小点，一团一团一簇一簇，黄的白的橙的，那是城市的灯。

杜师傅站在那里隔着面罩看了很久。增强画面叠上地形轮廓，他辨认出很多光。有一大片光稠稠密密，是欧洲，像一个很大的被打翻了的金色的粉末盒；有一条细细长长的光，是尼罗河，从沙漠里一直铺到大海；有一团很亮很亮的光，是印度，像一只握着火把的手。画面里标出了东亚，他看见一大块暗得很深的地方是中国的西北，往东一片一片的光慢慢亮起来，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一直连到海边，像一块用很多很多的小灯拼成的锦缎。

他的呼吸在面罩里变得很重。他抬起手用手套的指尖在面罩外面对着那片光点了几下，顺着一条线一点一点往下，从北京往南过黄河到河南，他找到了一个地方，一块不大的橙黄色的稍微暗一点的光斑，在那一整片光的海洋里几乎看不出来。那是南阳盆地，是他的老家，是老钱的老家，是一个叫钱营的小村子的方向。他知道自己看不见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太小了小得在这里连一粒灰也算不上，可是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盏灯，在一个九岁的男孩的窗口亮着。

频道里响起一阵轻轻的杂音，是何晓在基地控制室里，声音很轻，问杜师傅您在外面。杜师傅说嗯。何晓问今天是不是要下班了。杜师傅没有回答，看着那片黑色的地球，隔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何，你看过地球吗？何晓说天天看。他说，今天我才真正看见，它黑着，可是满身是灯。频道里安静了，过了几秒，何晓说，杜师傅您等一下，我给您接一个电话。

信号从月球发到地球，再经过卫星和地面网络转到河南南阳的一个小村子，往返时间是两秒半。杜师傅站在月面的岩石上听着耳机里一阵一阵嘟嘟的杂音，心脏越跳越快。第六声的时候有人接了起来，是一个很稚嫩的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小孩子的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喂，谁呀？杜师傅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艰难地开口说，我是杜叔。孩子的声音一下子大了，是一种藏不住的欢喜，说，杜叔你在哪里呀，你是不是在月亮上？我奶奶说你们在月亮上修路。杜师傅说，是。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在面罩里滚了一圈没有办法擦。杜叔在月亮上。

小宝说，今天是中秋我奶奶烙了饼，我们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好大好圆，我给我爸爸也放了一块饼。杜师傅闭上眼睛把头往后仰了一点，让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冰冷的岩石。他说，小宝你抬头看看月亮，你看见月亮上面有什么吗？那边安静了几秒，隔了两秒半的延迟加上孩子的沉默，让这一段空白显得格外漫长，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孩子很认真地回答：月亮上有一个黑黑的影子，我奶奶说是桂树，还有一只小兔子。

"不是，"杜师傅说声音在颤，"那不是桂树也不是兔子，那是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站在那里抬着头在看你。他在看你们家院子里那盏灯，你的奶奶你的饼，你给你爸爸放的那一块饼，他看得很清楚，你能不能朝他挥挥手？"

电话的另一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是孩子放下了听筒跑到院子里的声音，赤着脚踩在地上一路咚咚咚。杜师傅屏住了呼吸抬着头，隔着面罩隔着三十八万公里的黑，看着那颗没有被照亮的满身是灯的蓝色星球，在它的某一个角落里，一个小孩子正对着他举起了一只手。他看不见，一点也看不见，可是他知道他在挥。他抬起手用戴着手套的整只手掌，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地球挥了一下又一下。小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风带着喘息，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明亮：杜叔，我看见你了，你好小好小，你站在那个黑黑的地方你在挥手。杜师傅说我看见你了。眼泪滴在面罩的内壁上。小宝，我也看见你了。

那一天，澄海基地的工人们陆陆续续走出了气闸。他们是被何晓用广播叫出来的，说，今天中秋，所有人到基地后面的平台上去看一眼地球。他们穿着笨重的舱外服，一个一个走上那块岩石，抬头看着天上那颗大半沉在夜里的圆，一时没有人说话。有人轻声认出了自己的国家，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城市，一个菲律宾来的年轻焊工指着一小团橙色的光说，那是马尼拉，我妈妈住在那里。杜师傅一直站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他的手仍然举着一动不动，手套的指尖在太阳的光里闪着一点极细的亮。何晓后来说，那是他一生里见过的最安静的一次团圆：在三十八万公里之外没有空气没有声音没有风的月面上，几百个来自五十几个国家的人隔着面罩，朝着一颗被黑夜包裹的蓝色的星球一起抬起了手。

澄海日志，二〇四二年九月二十八日：基地时钟正午，月面近日间。地球近新相。二百七十名工人出舱观星，无事故。食堂月饼四百一十二个，吃完。——何晓 在最后一行下面不知是谁用铅笔歪歪扭扭地添了一句：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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