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迪

奇迪·埃泽是在二〇四二年八月三十日夜里，在拉各斯机场的候机厅里最后一次抱住妻子的。

他四十八岁，是拉各斯大学结构工程系的教授，是尼日利亚在桥梁和高层建筑抗震设计领域最有名的人之一。十五年前，他在一次国际会议上认识了美国来的轨道结构工程师艾琳，两个人在休斯敦的一家小酒吧里为了一根悬臂梁的挠度吵了一个下午，最后成了朋友。他说自己从二十五岁起就想去天上造一样东西，不是为了名，是为了小时候在拉各斯看过的一张照片：一座在海边立了很多年的灯塔。他说那座灯塔让他知道，人可以把一个东西造得很高很高，高到可以替别人守夜。

阿达是他的妻子，四十五岁，也在大学里教建筑学。两个人认识二十一年，吵过无数次架，每一次都是因为他半夜在客厅里画图，把地板上铺满了一张张被咖啡渍弄脏的草稿。那天晚上她没有哭，只是替他把衣领整了整，又替他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了一遍，像他每次出远门前她做的那样。两个孩子站在旁边，十六岁的大儿子奇努埃紧紧抿着嘴，十二岁的小儿子奇迈卡抱着一只旧的蓝色足球不停地用脚尖踢着地面。奇迪蹲下来把手放在小儿子的肩上，说你想要爸爸带什么回来。孩子想了很久，说一块石头，月亮上的石头。

九月三日他从文昌出发，在飞船上度过了五天，到澄海基地的时候是九月八日，基地时钟正指向早班，月面却已入夜。他走出气闸，看见玄武岩平原在作业灯下铺展成一片灰白。远处是一条银灰色的笔直的轨道，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外，轨道上方的黑暗里悬着一轮地球。他忽然停住了，在头盔里轻轻说了一句约鲁巴语，同行的人没有听懂，只听见他的声音有一点发颤。瓦斯克斯站在着陆场边缘等他，两个人隔着面罩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伸出手，他握住了，那一握很用力，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指节。

接下来的六天里他几乎没有睡过整觉。他的任务是检查十二台质量驱动器的结构强度，每天要在轨道上走十几公里，用一台便携式应变仪测量每一段合金梁在热胀冷缩下的形变，晚上回到基地就在灯下画图，把白天的数据一点一点画进一张越来越大的曲线里。他告诉艾琳这条轨道的热变形比设计值大了百分之二十，有几个伸缩接头的位置需要加固，艾琳说我知道，我们没有时间，他说没有时间也要做，你记得挑战者吗，她沉默了很久，说我记得，他说那我们就不要再让一个小小的疏忽，变成别人的一生。

九月十一日他给阿达打了一个电话，信号不好，延迟有两秒，他的声音在话筒里一顿一顿的。他说他今天在月亮上看到了一件让他想哭的事。轨道旁边的月壤里有一块石头，在灯下黑得发亮，他用手套摸了摸，忽然想起了拉各斯海边那些被浪磨得很圆的小石头。他说我想给奇迈卡带一块，阿达说你带什么都好，只要你人回来，他说我会。他说这里夜里的作业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远处的轨道还看不见尽头；我一直想造的东西就在眼前，亮得我觉得这辈子活得很值。阿达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这一次是真的。

九月十四日清晨他在基地食堂里吃了一份燕麦粥，和邻桌一个来自河南的焊工聊了几句。那个人叫老钱，说他儿子在读小学三年级，作文里写爸爸在月亮上修路。奇迪听完笑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是他小儿子的一幅画。画上是一座塔，很细很高直插云天，塔尖上坐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人。他把画递给老钱说你看，这是我小儿子画的，他说爸爸在月亮上修塔。老钱看着那幅画，说你们家孩子比我们家的有想象力。两个人对着一幅孩子的画笑了一会儿，然后各自穿上月面服，走进了灯光照亮的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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