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合尔

古兰的丈夫是在二月二十一日下午死的，那天拉合尔的天空是一种让人不安的紫红色。古兰自己是电力公司的高压电工，比谁都清楚一台没有隔直装置的老变压器意味着什么。

他叫伊姆兰，四十六岁，在拉合尔市郊一座两百二十千伏变电站里做了二十一年的值班电工。那一天傍晚他本来应该在下午五点交班回家，因为妻子古兰在家里炖了一锅他最爱吃的羊肉，两个人说好了今晚要给十岁的女儿阿依莎过一个提前的生日。可是下午三点十五分值班室里的电话响了，是总调度的声音，说地磁暴来了，变压器的中性点电流正在上升，要求各站加强监视。他放下电话对同事说我去看一下三号主变，同事说你的班快结束了，他笑着说看一眼就回来，我老婆在家等着我吃饭。

那是他最后一次说话。三号主变是一台用了三十年的老变压器，没有隔直装置，也没有在线监测。他走到它旁边，听见铁芯里传出一种低沉扭曲的嗡鸣，蹲下去用手背试了试外壳，烫得缩回了手，转身想往控制室跑，去通知拉开隔离刀闸。他只跑了七步。变压器内部的绝缘油在局部过热下气化，外壳在一声沉闷的轰响中裂开，火焰把周围吞了进去。同事们灭了二十分钟的火，在灰烬里找到了他的工作证，塑料牌子的一角已经熔化，照片上的他笑得有点拘谨。

古兰是在晚上七点接到消息的。她在厨房里，锅里的羊肉已经炖得软烂，满屋子都是孜然和豆蔻的香味，阿依莎坐在餐桌前用蜡笔在一张纸上画一个插着十根蜡烛的蛋糕。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丈夫忘了带钥匙，擦着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工作服的人，是变电站的同事，手里拿着帽子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了他们一会儿，说你们进来吧，把门轻轻关上，转身回到厨房把灶火关了，站在锅前很久没有动，然后对女儿说阿依莎你先去睡，爸爸今晚要加班。

阿依莎没有哭，只是抱着那张画看了很久，问妈妈爸爸不回来了吗。古兰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说回来，爸爸会回来的，只是不是今晚。她没有告诉女儿真相，一个晚上都没有，第二天也没有，她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那个字说出口，是在丈夫的葬礼之后，坐在床沿上握着女儿的手说阿依莎，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不了的地方。女儿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说妈妈我知道，爸爸被火带走了。

二月二十三日下葬，葬礼之后的第三天，电力公司送来一封信，装在浅灰色的信封里，里面是一张打印的抚恤金通知，列着一个数字，旁边一行小字：本公司对此不幸表示深切哀悼。古兰读了一遍，把它放在桌上，对着窗外的院子看了很久。院子里有一棵杏树，是丈夫十年前种的，刚刚开了几朵白花。阿依莎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又放下，然后把它撕成了两半，再撕成四半，一直撕到不能再撕，把碎纸片一把一把扔进炉子里。古兰没有拦她，只在旁边看着，直到最后一片碎纸在火里变成灰。

那年春天，古兰回到高压带电作业班时，工作服的袖口仍有洗不掉的灰痕。她在电力公司做了二十二年，丈夫熟悉的那些油温表和警报，她也熟悉。一天，她在报纸上看到了磁盾署招募工人的广告，要求有电气背景，有高空或封闭空间作业经验，愿意签署辐射知情同意书，工资是原来的六倍，合同期两年。她看了很久，想起丈夫最后一次说看一眼就回来，想起女儿撕碎抚恤金通知的那只小手，想起那一团橙红色的火。她把广告剪下来夹在丈夫的工作证旁边，当天晚上给自己的姐姐打了一个电话，说我想去天上。姐姐沉默了几秒问你疯了吗，阿依莎怎么办，古兰说我会把她托付给你，我想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没有人会再因为一台变压器死去。那天夜里她抬头看着拉合尔上空的星星，一颗一颗很小很亮，轻声说了一句乌尔都语，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替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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