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大会决定,十一月二十八日当地时间正午,全世界静默一分钟。
提案是在表决磁盾决议的第二天上午由一个非洲小国的代表提出的,只有一句话:四百二十万人,一分钟,平均每一秒钟七万。 没有人反对,公告随即发往各地。那仍是统计暂估,每一份补录都可能修订它;静默纪念的,是已经失去的人。静默不是一个时刻而是一条线,正午从太平洋的日期变更线开始向西一个时区一个时区地走,经过东亚、南亚、欧洲和非洲,最后在美洲的海岸上停下,每一个地方在自己的正午停一分钟,地球用整整一天把这一分钟走完。
这一分钟沿着时区走来,先走过许多岛,抵达托阿那片不到四百平方公里的家乡,它的钟点比格林尼治早十四个小时。
岛上没有一只走得准的钟,村会堂顶上挂着一只从教堂里借来的铜钟,由托阿的母亲拉绳。她八十岁了,穿着那件只在葬礼和选举时穿的白袍子,站在会堂门口两只手握着绳子,等她儿子从纽约打来一个电话。电话是十一点五十九分响的,莉亚把听筒贴在她耳边,她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有很远很远的噪声像海。她拉下了绳子。铜钟响了一声,然后是会堂前人群的静默,孩子们站在草地上,医院里,那只曾装着报废疫苗的红色周转箱旁,已经有了一台新的冷藏柜,柜门贴着一张纸:两千一百支,已补。 风吹过椰子树,一片叶子落下来。
东京的正午是它五个小时之后。田中航站在东京大学低温实验室的窗前关掉了所有的灯。实验室里有十七台设备不能停,那是液氦的泵,一停几个月的实验就毁了,所以整整一分钟里整间屋子只剩下一种声音,低沉均匀,像一头很大的动物在黑暗里呼吸。他把右手轻轻放在最近一台恒温器的外壳上,凉的,微微震动,他想,没有人让机器静默,机器是不会死的东西,所以只有人才需要静默。
哈尔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站着十二个人,围着窗台上的两块红砖。砖上的字被擦过很多遍又被一遍一遍写回去,其中一块最上面只有一个字,女,下面是一行小字:你在这里,我们记得。 何福生没有低头,看着窗外结了薄冰的松花江和一片透亮的蓝天。小董在他身边把一根新粉笔握得发白。
内蒙古的牧场里三百六十头牛站在各自的栏里一动不动。转盘挤奶厅没有开,工人们和赶来的牧民站在牛舍的过道上谁也没有说话。其其格坐在她的小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哼那个调子,可是牛们好像听见了,一头一头把头转过来朝着她,耳朵竖着。乌云站在老人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那肩膀很瘦很暖,在轻轻起伏。
林岗村的广场上刘桂芝抱着春燕的女儿,孩子睡着了,一个月大,头发软软地贴着额头。广场上站满了人,冯老师把收音机放在方桌上关掉声音,天线竖着,里面没有一点杂音。林德福站在堂屋门口抬头看房梁,那根针稳稳地指着门口一动也不动,像在和所有人一起静默。
北京国家地磁数据中心的院子里,沈知微、陈楠、赵北辰和老贾站成一排。赵北辰把拖鞋换成了一双黑皮鞋,鞋带系得很歪。没有人去看地枢,它的屏幕在二楼亮着一个缓缓跳动的数字,沈知微不去想它。她把手按在胸前的旧信封上,想起范守拙在病房里咳嗽的声音,想起四月那个凌晨,电话里的一句“你把数据发给我”。老师已经不在了。他留下的磁带和手稿还在,手稿已经被他们一页一页接着往下读了。国家电网的调度大厅里魏然站在那面巨大的态势图前握着安全帽,身旁是头发花白的老副总,两个人谁也没有看对方。
一分钟很长。
金奈第三水厂的泵房里,穆鲁甘做了他三十二年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一件事,把例行交班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水泵照常运转,必要的值守也照常进行,轮到静默的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穆鲁甘听着水流经过管道的声音,闭着眼睛数,数到三十的时候手在发抖,数到六十,他睁开眼睛,向接班的同事点了点头。那声音一直没有停,像一个人的心跳。
莫斯科下着雪。谢尔盖站在地球物理研究所的台阶上没有戴帽子,肩上落了一层白,手里攥着一支用到只剩半截的铅笔,平时拿来在曲线上画圈,这一分钟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黑皮鞋上。
拉各斯,娜迪娅爬上了中心的屋顶,下面是漏雨的旧办公室和一只铝桶,今天天晴,桶是空的。她站在那里,头巾被风吹得向后拉直,手里拿着一张褪了墨的纸,是十月二十九日夜里她们用短波电台发出去的预警。她想起内罗毕那个用汽车电瓶发报的邮政局长,想起他在黑暗里说的那句话,我只是一个愿意在黑暗里说话的人。她把纸按在胸口,没有哭,只是用约鲁巴语轻轻说了一句谚语。
日内瓦世界卫生组织大楼六层,纳拉亚南和费尔南达并肩站在窗前,面前是灰色的莱芒湖,水面上一群天鹅一动不动。他手里的报告第四十一页上有一个画了圈的数字,九万一千。到第三十秒的时候费尔南达用很低的声音说,纳老师,一秒钟七万,现在是两百一十万。他没有回答,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擦了很久。
圣保罗一家透析中心的大厅里放着二十二把椅子,每把椅子旁边是一台机器,机器都开着,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闪,今天是平常的治疗日。罗莎站在最靠窗的那一把旁边,椅子是空的,上面放着一只很小的毛绒兔子,是一个三岁女孩留下的,女孩的母亲叫茱莉安娜。罗莎一分钟里的手始终放在椅背上,在心里一个一个念着那些名字,二十一个活着的,一个不在了。
华盛顿五角大楼三楼,里德少将站在办公室窗前,胸前口袋里有一张折了很多次的黄色纸条。窗外是十一月底的波托马克河,没有风,水面像一块磨过的铁。他的手没有放在口袋上,贴着裤缝,站得很直,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一分钟里他没有想过去,只看着河对岸那一片很淡的天,到五十八秒的时候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北京的静默结束后,院子里的人又站了一会儿。赵北辰弯腰把鞋带重新系好,陈楠替老贾拂掉肩上一片枯叶。四个人沿着台阶回到楼里,值班室的电话正在响。
沈知微坐回控制台前,把四月三日的地磁快报调了出来。日期下面,最后一行仍是那句“建议:立即人工复核”。她看着那几个字,想起那天凌晨握着话筒的手,和杯子里凉透的红茶。那时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和她一起看。
陈楠把一叠复核记录放在她手边。最上面是阿森松岛的原始数据,下面有其他台站的比对,有范守拙留下的旧记录,有十七个异常台站被逐一追查的过程。纸页的边缘被翻得发毛,几处手写的批注压着后来打印的字。最后一页是联合国的表决记录:一百四十三、二十一、二十九。
她把这张纸也收了进去。
“十月二十九日的应对记录也放进来。”她说。
陈楠从另一只文件夹里取出那几页纸。十八小时,一千二百零六颗卫星进入安全模式,四千八百一十一架次民航改航、备降或留在地面等待。沈知微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停了一下。再往后,是断电的医院、失去通信的台站和一页页仍在补录的伤亡记录。她把两部分放在一起,对齐了纸边。
“都留着。”
陈楠点点头。桌上还有一叠空白标签,她写下一行字:二〇四一年地磁衰减——发现、验证与风暴应对。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停了停,抬头看向沈知微。沈知微伸手按住文件夹的封面,点了一下头。
沈知微又翻回伤亡记录。几处姓名栏仍空着,她在旁边画了很小的圆圈,把纸页抚平,和那些预警记录放在一起。
沈知微慢慢合上文件夹,把它放进归档柜,关上柜门。她在门前站了片刻,掌心贴着胸前那只旧信封。范守拙交到她手里的那些数据,已经经过了她的手,陈楠和赵北辰的手,经过海另一边许多她见过和没有见过的人的手。老人留下的东西有了去处。她缓缓松开手,肩膀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赵北辰在值班席上接起电话,先报出自己的名字,再把对面说的时间写在纸上。陈楠坐到他旁边,打开另一块屏幕。老贾端着四只杯子进来,水面上冒着细细的热气。沈知微接过自己的那一杯,喝了一口,烫的。
窗外,院门口的值班员向刚来接班的同事挥了挥手,随后两个人并肩走进值班室。沈知微望了他们片刻,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四月三日的快报关掉,重新打开实时曲线。
这一回,大厅里的其他三个人都抬起了头。
后来有人说,那一分钟像潮水退去后的海滩,有一种很低、很长的声音:几十亿人,一个时区接着一个时区,屏住了呼吸。也有人说,它只是一天里最普通的一分钟,只是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没有说出口。
在联合国总部的大会堂里托阿·塞利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右边是纳乌,白衬衫烫得笔直。一分钟走到最后一秒的时候,纳乌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只有托阿听见。
"团长,他们现在也站在这里。"
"谁?"
"那些没有名字的。"
(第一部《极光坠落》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一分钟》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