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钻

十月三十日下午，沈阳铁西区一家只有两把椅子的小牙科诊所里来了一位疼得脸色发青的出租车司机。

他叫梁志强，四十五岁，右下角的一颗坏了很久的牙前天夜里开始发炎，肿得半边脸像塞了个馒头，家里能找到的止痛药吃了个遍都不管用。医院的口腔科挤满了人，电全停着，挂号台前排了三百多号，分诊人员正安排急诊检查与转诊，能接诊的牙椅太少。他开着一辆没有跑过一单生意的出租车在黑掉的城里转了一个下午，最后是一位路过的老太太告诉他，铁西老厂街后面有个姓马的老大夫，退休了又在家里开了间小诊所，兴许有办法。

马大夫六十八岁，戴一副磨花了镜片的老花镜，听完他的话没有多问，让他张开嘴用一把小镊子敲了敲那颗牙，梁志强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老人把镊子放回托盘说，牙和周围组织的感染已经很重，需要尽快做专业处理，不能只靠止痛药硬撑。可是诊所里的电动牙钻是断着电的，窗外天色昏红屋里只靠一盏煤油灯和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

"我有个办法，"马大夫说着转身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拖出来一台落满灰的老机器。

那是一台脚踏牙钻，铸铁的底座上立着一根包着棕色皮套的弯臂，下面连着一个大飞轮和一块铁踏板，是老人二十岁在牙科学校实习时用过的那种，一九七九年上海牙科器械厂造的。他退休时舍不得扔，搬回家放在储藏间里压了十五年。老人检查并维护了传动机构，确认可以用，又取出合格灭菌的器械，说，这东西靠脚蹬，一蹬飞轮转，皮带带着钻头转，快慢全看人腿。他回头对站在门边的孙女说，小溪，你过来。

小溪是他十六岁的孙女念高一，放学后总在诊所里写作业，手里转着一支笔，爱弹钢琴，对牙钻一点兴趣也没有。她被爷爷按在小凳子上把右脚放上了铁踏板。老人说，你匀着蹬不要快也不要慢，我说停你就停我说轻你就轻。小溪点了点头，脸色有些白。

梁志强躺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指节都发青了。老人完成检查和局部麻醉，确认处置条件后，用头灯照亮口腔，一手握着钻头，一手拿小镜子，说，你疼了就举左手我立刻停。他对孙女说，开始。小溪的脚往下一踩，飞轮吱呀一声转了起来，皮带在滑轮上发出低低的嗡嗡声，钻头碰到牙面是一种很细很慢的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一块木头，没有电钻那样尖只是一阵一阵钝钝地往里压。

梁志强的左手举了起来，小溪立刻松了脚飞轮慢慢停下，屋里只剩他粗重的喘气。老人先核实他的不适，重新检查麻醉情况，等他准备好才说，继续。

那个下午小溪一次也没有踩错。她后来说那是她第一回觉得自己的脚和一个陌生人的身体连在了一起，她看不见那颗牙，却能从椅子上那只手的指节里读出疼痛的轻重，那只手攥得紧她就慢下来，那只手松一点她就让飞轮转得更稳，像弹琴时的踏板，要听着音乐的呼吸，不能抢拍子。她的腿从酸到麻又从麻到没有知觉，汗顺着脖子淌进衣领，爷爷在旁边一声一声地数，快了，快了，再有一分钟。

一个多小时以后脓流出来了。老人完成暂时处理，交代了必须及时复查和警惕恶化的情况，说，这还没有治完，接下来要把治疗接上。梁志强从椅子上坐起来，满脸是汗右边半张脸还肿着，却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说，大夫，我不知道怎么谢您，又转头看见凳子上那个两腿发软的小姑娘，掏出口袋里仅有的一张五十块钱想塞给她，她摇了摇头。

"你很能忍，"小溪的声音有点哑，"我踩的时候一直想着你的手。"

梁志强愣了一下，慢慢把钱收了回去，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腰一直弯到九十度。

后来每次有人问起那台旧机器，马大夫都说是命，他留了它十五年一直以为是个念想，没想到是留给这三天用的。三天里来了二十九个病人，小溪和大人轮换着踩，踩到最后一天脚腕肿得穿不进鞋。电来了以后那台脚踏钻又被擦干净放回了里屋，只是飞轮旁边那块铁踏板被她的鞋底蹭得锃亮，亮得像一面很小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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