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机会

老罗在十月三十日凌晨三点十分坐在岷江边一座小水电站的控制室里，面前只有一次机会。

电站叫青龙沟，装机四万千瓦，两台机组，建在一道不高的坝后面，在四川西部的深山里已经安安静静地发了三十一年的电，每年的发电量够附近三个县的人用一年。老罗五十七岁，是这里的站长兼值长兼所有的活，从二十六岁进站一直干到头发白光，对这两台水轮发电机的熟悉程度超过了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他知道一号机的轴承在夜里会发出一种很细的嗡嗡声，知道二号机的导叶有一片总是比别的慢半拍，知道哪一颗螺栓在什么季节会松，也知道怎样在没有电的时候把一台机器重新叫醒。

电网是十月二十九日晚上七点四十分断的。整座山沉入了完全的黑暗，站里的两台机组因为保护动作先后跳闸，坝上的水还在，水轮机一动不动，水从进水口前慢慢淤成一片深色的湖。他在控制室里点了一支蜡烛，对着那一排灭掉的仪表看了很久，心里已经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站是一座孤岛。外面所有的线路都是死的，没有电网倒送过来的电，他的两台机组就没有办法重新并入系统，更没有办法自己启动，因为要让转起来的机组建立电压，励磁装置也必须有起励电源，而这一点电现在只能从站里那一组直流蓄电池里来。那组蓄电池他每个月都要检查，三十一年来换过两遍，现在容量大约剩一半。

更要紧的是水轮机的导叶要靠液压推开，而液压的力量来自一只很大的压力油罐，罐里的油被氮气压着，是这座站里最后的一点储能。一旦把导叶打开让水冲进去，罐里的压力就会一点一点泄掉，机组转起来以后需要油泵加压，而油泵需要电，电要靠发电机自己发出来。这是一个环，要把它转起来只有一次机会，只能一次把所有的步骤做对：导叶开到哪个位置，励磁什么时候投，转速升到多少，每一步都不能错。如果错了，油罐里的压力就没有了，两台机组再也没有办法自己醒来，他们就要等到外面有人带着柴油和油泵从几十公里外的县城爬上山来，不知道是几天以后。

站里一共四个人，都在控制室。小张是新来的，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捏着一本被翻烂了的《水轮机运行规程》，脸色发白。另外两个是老师傅，电工老梁五十二岁，机械工老唐六十岁，都是跟了老罗几十年的人。四个人围着一张老式的木头桌子，桌上只有一支蜡烛、一盏手提的应急灯和一部断了线的电话。

老罗把规程合上说，我们先算一下，今天晚上这个事要不要做。小张问为什么不做，外面全黑了，县里的医院水厂所有的东西都没有电，我们有两台机组当然应该发电。老罗说你想得对，可是你想一想，我们发出电以后往哪里送。送出线路有两条，一条通县城，一条通上游的变电站。上游那个站的主变烧了，坝顶上就能看见那边的烟到现在还没散，那条线不能用。县城那条线要经过一个开关站，十一公里路上一共有九台断路器，磁暴过去的时候它们是什么状态我们不知道，隔离、保护和负荷有一处未确认，就可能把人员和设备置于危险中。小张说那就等调度的命令。老梁沙哑地说，从昨晚到现在一个电话也没有通过。

老罗没有说话，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慢。他想起县医院那一家有二百张病床的小医院，里面有三个重症监护的病人还有一个早产的婴儿。他想起天黑以后医院的一个年轻医生骑着摩托车上山来，满头大汗，说罗站长我们的备用柴油只够再撑十二个小时，您这里能不能想想办法。他当时说我尽力。医生说了声谢谢，眼睛红红的，没有再说别的。他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三个人说，我想做，可是我只有一次机会，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都同意。

蜡烛的火苗在安静的屋子里一跳一跳。过了一会儿老唐把烟头在桌沿上摁灭，说老罗你说要我干什么。老梁说我听你的。小张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好几次，才低声说，罗师傅，我听说一旦失败我们三年都不能再评先进了。老罗笑了说，小子你想得真远。

他们按站里既有的孤网保供预案，把设备状态、启动条件、保护和各人的操作职责逐项核对，写在一张旧报纸上。油压、励磁、转速、频率和电压，都不能只凭经验跳过去。他又写了第五步，是一行小字：如果并不上，立刻关导叶，保留关断所需的压力，等救援。 写完把那张报纸推到桌子中间说你们再看一遍。

三点四十分，机组开始做启动前的最后准备。老唐去了油罐间，二十分钟以后回来，说压力一百六十个大气压，够，没有漏，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老梁按规程确认起励回路和保护，把蓄电池电源接入励磁装置，手稳得像一块石头，往励磁回路里送出一点点微弱的电。老罗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握着导叶的手动操作杆，那根铁杆子被他握了三十一年，把手上有一圈被手汗磨出来的浅浅的凹槽。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往前推，水冲进了蜗壳。

那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声音，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在大地深处翻身，整座控制室微微发颤，桌上的蜡烛火苗往后倒了一下。转速表的指针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十转五十转一百转，水轮机的轴在地下慢慢旋转起来带着转子切割磁力线，励磁回路里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电像一颗种子在铁心里一点一点长大。小张盯着频率表，嘴唇无声地动着念着数字，四十一赫兹，四十五赫兹，四十八赫兹。老罗低声说差不多了，手停在操作杆上。接近五十赫兹时，小张报出了读数，声音劈了。老罗继续核对调速状态，直到机组在预定的频率范围内稳稳地转着，发电机的出口电压表指针静静地升到了额定值，一万零五百伏，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线不抖不偏不动。四个人看着那块表谁也没有出声，只听见水在脚下流动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终于重新开始呼吸。

老梁突然说并不了，外面没有电网我们没有参照。老罗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一台发电机要并网要靠电网的电压和频率做参照，现在外面什么也没有，他们只能让这台机器自己带一个很小的负荷做一个孤岛。他转头看着小张，说你去，用手电筒沿着通县城的那条线一个断路器一个断路器地看，看哪一台是分闸的哪一台是合闸的，我们不能让这台机器带着全线送出去。小张站起来脸色发白，说罗师傅我一个人？老罗说我陪你。

他们是在清晨四点二十分出发的，十一公里的路，两个人一盏手电筒一辆旧摩托。黑暗里山路蜿蜒，两边是陡峭的岩壁，一条河在深谷里发出低沉的水声，天上是一片深深的暗红，把整座山染成一个很大很安静的血色的梦。小张坐在后座上紧紧抱着老罗的腰，眼睛盯着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第一百四十三根的时候他忽然说，罗师傅，我现在才知道我们是在做什么，我们不是在发电，我们是在把一个村子一个县一点一点从黑暗里拽出来。老罗没有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花了两个半小时一台一台检查了沿线的九台断路器，按安全规程验电和核对隔离，逐站找到负责人员，确认开关状态、保护与送电范围。到了县城边上的那座开关站天已经亮了，红色的光幕在东边慢慢褪成淡紫。老罗站在最后一台断路器前，对小张说，你去通知医院的人，让他们把负荷准备好，我们送一个小电，先给重症监护室再给手术室，别的先别接。小张骑着摩托一阵烟似的冲进县城。七点十二分，老罗在开关站里按下了最后一个合闸按钮。

县医院的灯是在七点十五分亮的。那天早晨有一个年轻的医生站在监护室的走廊里，看着头顶那一排灯管忽然闪了一下，接着一盏一盏稳稳地亮了起来，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清脆的嘀，三个重症病人的屏幕上同时跳出了绿色的数字。保温箱里那个早产的婴儿睁开了眼睛，对着那团突然亮起来的光眨了眨。后来老罗被评为了那一年全省电力系统的先进个人，在颁奖大会上他只说了一句话：那一晚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我们反复想过哪里会错，也一直想着，那里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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