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菊

十岁的巴勃罗是在十一月一日傍晚第一次知道黑暗也可以有人陪的。

三天前墨西哥城整座城市的灯一起灭了，他和母亲安娜开了两个小时的车逃到城南郊区一个叫米斯基克的小镇投奔外婆露佩。外婆露佩七十四岁，住在一栋刷着蓝漆的矮房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墙角堆着一捆一捆金黄色的万寿菊，是她每年临近亡灵节时一捆一捆收来的，花瓣又厚又香，满院子都是一种近乎甜的苦味。巴勃罗对这些全不关心，他坐在门槛上一遍一遍地看远处的天，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一颗星星也没有，他心里有一件事压了三天，一个字也没有对大人说过：爷爷找不到路了。

爷爷赫苏斯两个月前去世了。在墨西哥的传统里亡灵节前后，亡灵会回来，顺着万寿菊铺成的小路借着蜡烛的光回到他们生前的家里吃一顿饭喝一口酒再回去。巴勃罗的老师讲过，他自己也相信，而且有一套很具体的想象：城市里亮着无数的灯，一盏一盏像一条条发光的河，爷爷就顺着那些灯一路走回来。可是现在灯全灭了，城市是黑的，村子是黑的，只剩一片黑得吓人的天，他觉得爷爷一定会迷路。

那天傍晚他从外婆的厨房里偷了一只手电筒，想把它绑在院子的栅栏上给爷爷指路。外婆抓住了他的手腕，没有骂他，只是把他拉到石榴树底下，在一只矮板凳上坐下，用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捋着他的头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巴勃罗憋了很久才抽噎着说，爷爷找不到路了，没有灯了。

外婆笑了。她笑得很慢，眼角堆起很深的皱纹，说，傻孩子，你以为你爷爷是看路灯回家的吗？

"我小时候住的家里还没有电，"她说，"我小时候没有电，你太爷爷死的时候我们家点的就是蜡烛。死去的人认得的是蜡烛，认得万寿菊的味道，认得你喊他名字的声音，他们不认电。"

巴勃罗眨着眼睛看她。

"这三天最难过的不是死人，"外婆说，"是活人。活人慌了，死人不慌。"

天黑下来的时候外婆领着他们去了镇子东头的墓园。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整座镇子都是黑的，一盏路灯也没有，家家户户的窗子没有一点光，可是墓园里亮着，亮得像一整座城市。每一座坟前都摆着一圈蜡烛，白的，黄的，红的，几千上万根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每一块墓碑照成了暖暖的橙色。万寿菊从坟前一直铺到墓园的小路上，铺成一条一条金黄色的带子，在烛光里发着光，像一条条被点亮的河。老人们坐在坟边的小板凳上守着自家的亡人，有的轻声说话，有的唱歌，孩子们抱着面包和糖骷髅在石板路上跑来跑去，没有人害怕。云遮住月亮，天空从头顶压下来，和满地的烛光连成一片，像天地之间一场很大很大的安静的聚会。

外婆在爷爷的墓前蹲下，从篮子里取出一块黑色的陶盘，放上他生前最爱吃的玉米饼和一小杯龙舌兰，点起一根粗粗的白蜡烛，又把万寿菊的花瓣一捧一捧撒成一条路，从坟前一直撒到巴勃罗的脚边。她站起来朝着黑黑的夜空缓缓地喊了一声：赫苏斯，路在这儿。

巴勃罗站在那条金色的路上仰起头，看见山坡下面墨西哥城的方向一片漆黑，一点灯火也没有，黑得像一块被谁挖掉的东西。而他脚下这一小片墓园的烛光，在整个黑暗的山谷里像唯一一颗落下来的星。他忽然明白了。这里是亮的，亮的是蜡烛，亮的是花，亮的是几千个人守着的同一个念头，不是电。爷爷不是靠路灯回来的，爷爷是靠这个回来的。

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是他下午偷偷写的。他把纸条压在蜡烛的底座下面，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爷爷，今年城里没有灯，你别走错。 外婆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夜深了，墓园里的人越来越多，从各个方向涌进来，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在黑暗里一路摸着走过来的，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小截蜡烛，把它们一根一根插在泥地里。到午夜整座墓园已经亮成了一片橙色的海，孩子们在烛光里睡着了，枕着祖母的膝盖，老人们轻轻唱着一支很老的歌，歌词是关于风和花，和一个不会走丢的人。

第二天清晨，母亲安娜问巴勃罗，昨晚有没有看见爷爷。他想了想说，看见了。

"在哪里？"

"在蜡烛里，"他说，"每一根里面都有。"

后来每年十一月一日，巴勃罗都会回米斯基克，帮外婆撒万寿菊，也帮她点蜡烛。有一年他的女儿问他，爷爷在哪里？他蹲下来，把一根小小的蜡烛放在她的手心里，说，你把它点着，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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