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房

十月二十九日夜里十点钟，哈尔滨郊外那家动物园的象房开始凉下来。

最先凉的是地面。象房的地下埋着一圈一圈热水管，水是园里一座烧煤的小锅炉烧的，循环全靠两台电泵，电一断泵就停了，管子里存着的热还能撑一阵，这一阵老隋把手掌贴在水泥地上数了四十分钟。他五十八岁，在这间象房里干了三十一年，一双手的手心比旁人厚一层，水泥地的热一点点退下去，他比旁人察觉得早。

象房里住着两头象。母象大花三十八岁，是老隋从七岁的小姑娘喂大的，旁边栏里是它十四个月大的女儿团子，毛茸茸的像一座刚长出胡茬的小山。停电的时候大花正站在栏里嚼苜蓿，咀嚼声忽然停了，它把耳朵展开，鼻子举起来在空中慢慢画了半个圈。老隋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脚底和胸口传上来的，很低很沉的一阵嗡嗡，像有人隔着几层墙在敲一面很大的鼓。那是大象的次声，他在这间屋里听了三十一年，知道它是在对谁说话。团子在隔栏里应了一声，更细的一阵，两种声音在水泥地上撞在一起，震得他胸前挂着的钥匙串都在轻轻地抖。

小孙是这天夜里值班的另一个人。他二十四岁农大毕业来动物园才两年，一见电停了就从值班室一路跑过来，手里拎着手电筒。窗外是红的，整个天都是一种很深的暗红，边缘镶着一圈绿把雪后的松树照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小孙站在门口张着嘴看了半天，才问，隋师傅，这是怎么了？老隋没有回头，只说，去场长办公室，用那部老式座机打电话。又补了一句，别跑，雪地滑。

动物园里的备用柴油机只有一台二十千瓦，油箱里还有一百升满负荷只够转十五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场长站在雪地里用嘶哑的嗓子把它的去向交代了一遍：灵长馆里有十一只猩猩和长臂猿，爬行馆里有两条蟒和一缸鳄鱼，海洋馆的鱼缸要供氧，油只够把这三处撑过去，象房排在最后。场长的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他说，老隋，你知道大象是耐寒的，它们在北方的动物园里待了几十年了。老隋说，团子才十四个月。场长没有接话，把手里的名单折起来揣进口袋，说，我知道，我也没有办法，你们自己想想办法。

凌晨两点前，象房里的温度已经从十八度降到了六度。兽医何医生是凌晨两点赶来的，四十岁戴着口罩，给团子量了体温又对着手电筒读了很久，说，三十六点一，还行。幼象的体温一旦低到三十五度以下就会开始出问题，先是呼吸，再是心跳，再往后肠胃也乱，一步一步全乱。老隋问，还有几个小时？何医生说，不好说，要看它自己的底子，你们得让它周围的温度别再往下掉。

他们想的办法是干草。象房后面的库房里存着过冬的草料，三百多捆苜蓿和羊草，每捆二十公斤，老隋和小孙一捆一捆往栏里扛，扛了一个半小时，在团子栏的角落里垒起一个半人高的草窝，三面是草墙，顶上盖了两张展览用的蒙古包毡子，里面又铺了半尺厚的干草。他们又去食堂把那口烧煤的大灶捅旺，用大铁锅烧水，热水稍凉后，灌进耐热的带盖水桶，由何医生确认温度，再包上厚布，隔着草垫安置，避开团子能够直接碰到的地方。二十几个桶把暖意留在了草窝底下。隔一个小时换一批，水凉了拿回去重烧。小孙拎水拎得肩膀磨出了血，棉袄里面全是汗，一出门就结一层薄霜。

大花一直站在栏边看着他们。它不懂人在做什么，可它不吵不闹，只是把鼻子从栏杆里伸过来一次一次探进草窝里闻，缩回去隔一会儿又伸过来。老隋拎着水桶从它面前经过的时候它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胳膊，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扯了扯另一个人的衣角。老隋说，我知道，你放心，我在。

后半夜他们不再来回跑了。草窝里的温度计从七度回到了十四度，团子终于肯钻进去，卧下的时候先把头埋进干草里屁股朝外，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大猫。老隋在草窝旁边搬了一张小板凳坐下，膝盖上盖着军大衣，一只手伸进草里扶着团子的背，那里的毛粗硬而热乎乎的一起一伏。小孙靠着墙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一把半湿的草。外面是红的天，屋里只有一支手电筒，红光透过高窗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暗色，大花的影子很大很大地罩在后墙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大花忽然动了。它很慢地转过身，迈着像踩在棉花上的步子走到团子的草窝边，从栏杆缝里伸过来，把整条鼻子横在草窝上方，像一条很长很重的手臂搭在孩子身上，同时用身体靠住栏杆，肚子贴着铁杆把自己身上的热一寸一寸地往草窝里送。老隋看见它背上的毛挂着细细的水珠，是呼出来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的，在红色的天光里泛着一点淡淡的光。他想起三十一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大花还是一头七岁的小象，怕雷，一打雷就往他怀里钻，他坐在地上把它的头搂在膝盖上哼了一夜的歌。他哼的是什么早就忘了，大约是东北一首没有词的老调子。

他又哼了起来。声音很低很哑，调子也走了，在空空的象房里一圈一圈荡开，大花的耳朵朝他这边转了转，团子在草窝里翻了个身，小孙在墙角发出一声含混的梦话。他哼着哼着自己也困了，头慢慢垂下去，一只手还搭在团子的背上，另一只垂在膝盖旁边。

他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醒的。阳光从高窗里斜斜照进来，已经不是红的了，是一种很淡的、发白的冬日的光。他的脖子僵得抬不起来，腿上多了一块厚毡子，是小孙盖的，小孙已经不在了，墙边只剩下一把空椅子。他在板凳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屋里静得出奇。

大花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它的肚子仍然贴着栏杆，鼻子仍然横在草窝上方，姿势和他睡着之前一模一样一点也没有变。老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从夜里到现在过了七个小时，这头三十八岁的母象没有挪动过一步没有喝水也没有吃草，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很轻，把全身的热和全部的力气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三十一年了，一直是他守着它，这一夜换了。

老隋把手收回来捂住了脸。

团子在草窝里睁开眼睛打了个很长的哈欠，伸了伸四条腿慢慢站起来。大花的鼻子终于从草窝上缩回去，在空中很慢地卷了一圈，然后转过头来把鼻尖轻轻放在他的肩上，放了很久，放得很轻，像在说一句不需要翻译的话。

第五天晚上十点多，水泵重新转了起来，地面下的水管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汩汩声。那时候老隋正坐在草窝边的小板凳上削一个苹果，削好了一半递给团子，一半递给大花，没有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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