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课

广州天河区的一所小学是在晚上七点十二分停的电。

那时候六年级三班的孩子们正在上晚自习，教室里坐着四十二个十二岁的孩子每人面前摊着一本语文练习册。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细的嗡嗡声。班主任林老师二十七岁刚工作的第四年，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的圆珠笔。窗外夜色已经落下，风掠过校园玉兰树的深绿叶子，把操场边那排旗杆上的绳子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灯灭的那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孩子们像被同时按住了开关一动不动，只有后排一个男孩小声说了一句哇，然后是一片低低兴奋的笑声像一群受惊的小鸟。林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同学们不要动不要乱跑，我去看看。她走到走廊上发现整栋教学楼都是黑的，远处传来别的班级老师压低了嗓门的招呼声，有人在喊谁有手电筒有人在喊孩子们都坐好。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格只有一格微微地闪，微信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全小区都停电了，听说是变电站爆了，外面的天红了你们看了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窗外的天空正一点一点被染成一种奇异的深红色，像远处有一场看不见的大火。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站了起来趴在窗台上，脸被那红光映得发亮。有人轻声说，老师，天着火了。她说，不是着火，是极光。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转过头，睁大眼睛说，不是在北极才有吗？林老师沉默了一下。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是语文老师不是物理老师，唯一知道的是前几个月看过的一篇新闻，说地球的磁场在变弱，极光可能会出现在更南的地方。当时没有当回事，现在她站在黑漆漆的教室里看着窗外那片燃烧的天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拍了拍手，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说，同学们，我们去操场上看看。四十二个孩子排成两列手拉着手，沿着黑暗的楼梯一级一级走下去。操场上已经站了很多人，是其他班级的孩子和老师，仰着头站在一片寂静的红光里，像一群被施了魔法的雕塑。头顶的天空中红色的光带正缓缓地流动，一会儿像一条巨大的河一会儿像一幅飘动的帷幕，边缘泛着淡淡的绿色和紫色，偶尔有一道白色的光柱从云层里垂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用手指轻轻划了一下。

朵朵小声说，好漂亮。林老师说，嗯，可是它也有点吓人，对吗？孩子们没有回答，只是紧紧靠在一起，手牵得更紧。林老师看着这四十二张被红光映亮的脸，忽然想，也许这就是此刻她应该做的事，不是解释不是安慰，只是陪着他们一起看。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同学们，我们今天不上晚自习了，我们来上一堂特别的课，烛光课。每个人说一件今天晚上你最想对家人说的话。孩子们安静了。朵朵先开口，声音很小，说我想对我妈妈说，我今天没有哭。一个男孩说我想对我爸爸说，对不起，上周我没有写作业。一个小女孩说我想对我奶奶说，我会给她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孩子们轻声说着自己的话，像是在对着夜空许愿。林老师站在他们中间听着，眼泪悄悄流了下来，她没有擦，因为黑暗里没有人看得见。

七点五十分家长们陆陆续续赶到了学校。他们大多是从停电的写字楼里跑下来的，有的还穿着西装有的一路跑着，高跟鞋拎在手里。孩子们一个一个被接走，只有朵朵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妈妈是医院值夜班的护士，爸爸出差在外地，没有人来接。林老师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朵朵，老师先联系你妈妈，我们今晚怎么安排，好不好？朵朵点点头。学校登记好交接，母亲同意林老师暂时陪护后，她把手放进老师的掌心里。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走进满街的红光里。街道上很安静，没有汽车没有喇叭，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口亮着摇晃的烛光。

朵朵走着走着忽然抬起头，认真地说，林老师，我今天真的没有哭。林老师说，我知道，你是个很勇敢的孩子。朵朵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说，可是我现在想哭了。林老师停下脚步，蹲下身把她轻轻抱进怀里。街灯是黑的，天空是红的，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融进了那一片缓缓流动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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