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晚餐

李敏哲对今晚的相亲没有任何期待，他只是不想再听同事说他三十四岁了。

餐厅在首尔弘大一条斜坡巷的二楼，叫"月亮"，是一家只有十一张桌子的意大利餐馆。木地板，墙上挂着一排旧唱片。朋友说对方是幼儿园老师朴秀贞，三十一岁，照片上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线。敏哲提前十分钟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低头看手机。有人给他发了一堆程序报错的截图，他回了一句"明天看"才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桌旁，手里拎着一把滴水的伞，眼睛并没有笑。

"你是敏哲先生？你迟到了。"

"我提前了十分钟。"

"我提前了十五分钟，在门口看你看了五分钟，你一直在看手机。"秀贞坐下来把伞靠在椅子上，"我不喜欢约会的时候看手机的人。"

敏哲张了张嘴，本来想解释，又觉得没有必要，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整个晚上就这样开始了。点菜时她点了蘑菇意面他点了牛排，侍者走开之后两个人都盯着桌布没有人先开口。她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软件，她说哦。他问她为什么当幼儿园老师她说因为孩子比大人诚实。一句一句地问，一句一句地答，像两个在做面试的人。

八点二十分，灯灭了。

起初大家以为是跳闸。餐厅里响起一阵很低的笑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侍者拿着手电筒快步跑进后厨，十分钟之后没有回来。窗外的整条巷子都是黑的，对面的酒吧、街口的便利店、远处的路灯全都灭了，只有天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暗红色的光，把窗框映成一个个模糊的剪影。敏哲拿起手机想打开手电筒，发现信号格是空的，网络断了，连电话都拨不出去。

"怎么回事？"秀贞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紧张。

"不知道，"他老实地说，"也许是停电。"

"全市？"

"看起来是。"

老板娘端着一盘蜡烛走出来，一张桌一张桌地放，说各位不要慌，后厨是燃气灶不用电我们继续做，今晚的菜不收钱，大家就当在山上露营。餐厅里二十几个人先是愣住，接着有人鼓起掌来，有人笑着说好啊烛光晚餐，我们这辈子第一次。烛光点起来之后一切都变了。墙上的唱片像一圈圈静止的月亮，每个人的脸被橘黄色的火光照得又柔又远，像老电影里的人。

邻桌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叔摸出一把小小的口琴吹了一首老歌，吹到一半店里的人都跟着低声哼起来，侍者端着盘子站在中间不敢走，怕踩碎了那一屋子的安静。敏哲不会唱，秀贞也只是嘴唇动了动，可是在烛光里她的肩膀松下来了。

敏哲和秀贞面前也有了一根蜡烛。

意面和牛排是四十分钟之后才送来的，因为燃气灶要一道一道地煮，每一道都要先给最早点菜的人。这四十分钟里没有手机可看，没有话题可找，他们只好说话。起初还是很僵。后来秀贞问他你怎么这么瘦？他说我一个人住，经常忘了吃饭。她说那不行，你应该学会做一道拿手菜。他说我会做泡面加蛋。她说那是不算的。他忽然笑了，那是他这一晚第一次笑。他说你说话和你的外表不一样。她问怎么不一样？他说你外表像个不轻易笑的老师，说起孩子却很耐心。

"我确实会骂人，"她说，"我管的都是三岁的孩子，他们特别会讨价还价。"

"他们会听吗？"

"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倒从不装作没听见。"秀贞用叉子慢慢卷着面，"我喜欢他们，是因为他们见了什么都愿意大声说出来。他们看到下雨就喊下雨了，看到有人哭就喊那个人哭了，不会假装没看见。"

敏哲没有说话，他想了很久，想起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对任何事大声说出来了。

吃完饭已经十一点，外面还是黑的，地铁停了出租车不见了，街上有无数人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在走，一小团一小团的光在黑暗里漂。秀贞住在汉江南边，要走过麻浦大桥大约四公里。她看着窗外说，我一个人不敢走。敏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送你。

"你不用。"

"我也往那个方向走。"

"你住哪里？"

"弘大。"

"弘大在江的北边。"

敏哲没有回答，只是起身把外套披在手臂上。秀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拆穿他。

他们并肩走上麻浦大桥的时候，江面上有风，桥上有很多人一群一群沉默地往南走，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背着老人，有人什么也没带只是低着头赶路。江水黑得发亮，岸边的高楼一栋一栋像是被谁用墨涂掉了，只有天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从北边漫过来：红的、粉的、带着一点紫，一层压着一层在头顶缓缓流动。

"那是什么？"秀贞站住了。

"极光，"敏哲说，"我在新闻里看过。"

"首尔也有极光吗？"

"今天有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桥栏边，谁也没有说话。江水在他们脚下发出轻轻的响声，对岸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远处不知哪里有人在拉一把小提琴，很单薄很慢不成调子，被风吹得时断时续。秀贞把手放在栏杆上，指尖冰凉。

"我今天本来想早点走的，"她忽然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看了三次门口。"

她笑了一下，是这一晚第一次，眼睛弯成了两条线像照片里那样。"我以为你会很无聊。"她说，"可是你好像也没有我想的那么无聊。"

"你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凶。"

"我很凶。"

"我知道，"敏哲说，"但是你凶得很准。"

走过桥，他们又走了一个半小时，穿过一片黑暗的住宅区，路过一间亮着应急灯的药店、一个坐在台阶上抽烟的出租车司机、一个在路灯下捡硬币的小孩。快两点的时候他们到了秀贞家楼下，一栋六层的旧公寓，楼道里黑漆漆的，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本来想说谢谢，说出来的却是："你的脚走疼了吧？"

"有一点。"

"你要走回去？"

"我从这里走回去大概要三个钟头。"

"你上来吧，"秀贞说，声音很小，"我家沙发可以睡。"

敏哲站在原地，红色的天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过了很久，他说："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下次，我能约你在有电的地方吗？"

秀贞没有回答，只是推开了门，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后来他们结了婚，有两个孩子。每当别人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两个人都会同时开口，一个说那天天是红的，一个说我觉得他很无聊，然后互相看一眼，谁也不肯往下讲。孩子们从小就知道，他们的爸爸妈妈是在世界末日的前夜认识的。爸爸那天晚上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走了四个钟头的路，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那些程序报错的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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