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小时

太阳发出那一声闷响的四十分钟之后，沈知微已经站在了国家地磁数据中心的大厅里。

她是被陈楠的电话叫醒的，电话里只有一句话：沈老师，太阳出事了。她没有问是什么事，直接穿上外套冲下楼，打了一辆车赶到昌平。路上她看了一眼手机，是娜迪娅发来的一组刚刚传回的数据：X 射线通量饱和；质子通量十分钟内上升了四个数量级；日冕仪的画面里，一团巨大的、边缘泛着淡蓝色的气体正缓缓脱离太阳。

大厅里灯火通明。十二米宽的弧形屏幕上，那张缓缓旋转的、布满淡金色亮点的地球，现在被一层淡红色的光晕笼罩着，光晕的中心是太阳的方向。

"CME 的速度测出来了吗？"沈知微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测出来了，"赵北辰从控制台前转过头，脸色白得吓人，"每秒两千二百公里。"

沈知微愣了一下。一八五九年的卡林顿事件，击中地球的那一团日冕物质，估计速度是每秒两千三百公里，用了十七个半小时穿过一亿五千万公里的空间。这一次几乎一样快。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不到十九个小时。

"预计到达时间？"

"十月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二十分，北京时间，上下一个半小时。"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零点五十九分。距离撞击还有十八小时二十一分钟。"地枢跑出来了吗？"

"在跑，"陈楠指着另一块屏幕，"我们用了所有的计算资源，大约四十分钟出第一版。"

"我要三十分钟。"

沈知微走到大厅中央，抬头看着那块被红色光晕包裹着的地球，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着整个大厅提高了声音："各位，我知道现在是凌晨，我知道你们有的刚刚睡下，我知道我们没有做好准备。但是我们还有十八个小时，让我们把它用到极致。"

＊　＊　＊

接下来的十八个小时，是他们迄今组织过的规模最大、几乎一刻不停的全球太阳风暴应对。

在北京，国家地磁数据中心成了整个国际联络组的神经中枢。大厅里一排一排的桌子坐满了来自各个国家和机构、在现场或远程参与的专家，他们共用着一套由娜迪娅团队开发的"全球协同预警平台"，每个人的屏幕上都实时刷新着同一张表：全球主要电网，红色预警两百一十四个，橙色一千零三十七个；全球在轨卫星，已进入安全模式的一千二百零六颗；全球民航，已改航、备降或地面等待的四千八百一十一架次。

在拉各斯，娜迪娅带着她的团队，给全部三百一十七家合作伙伴逐一打了一遍电话。奥拉那个曾经被她"说服"过一次的电网调度长，这一次不用她说，主动把拉各斯到北部的那条主干线降到了百分之三十的负荷。

在北京西郊，魏然站在那面五十米宽的态势图前，一遍一遍核对着十七个省调传回的每一台关键变压器的运行状态，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换了五次，每一次都凉得很快。"魏总，"小周匆匆跑过来，"华东电网请示，是否启动分区解列预案？"

"分区解列，就是把整个电网拆成若干个孤立的小网，每个小网独立运行，"魏然没有回头，"这样万一某个区域出现连锁故障，不会波及整个系统。"

"可是代价很大，有些发电厂会被迫减载，有些城市会拉闸。"

"我知道。"魏然转过身，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年轻调度员，缓缓说，"小周，你知道我们守着这张网是为了什么吗？不是为了保证供电，而是为了保证在最糟的情况下，我们还有一块可以重新开始的土地。所以我们要主动拆掉一部分，让它不要倒得那么彻底。"

小周愣了好几秒，才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跑了出去。

＊　＊　＊

下午四点，沈知微在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小会议室里见到了一个她没有想到的人。

周明远没有穿平时笔挺的深色西装，而是穿了一件洗得褪了色的旧夹克，像一个刚从家里匆匆赶来的老工程师。他坐在小会议室的一角，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白茶，眼神有点涣散。"我想来看看，"他轻声说，"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亲眼看见的东西。"

"您已经看了二十年的数据了。"

"那是数据，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周明远抬起头，"知微，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这一次我们扛不过去，你会后悔今天做的任何事吗？"

沈知微想了很久。"不会。因为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温柔。"我当年给老范写那条'缺乏地质学支持'的意见时，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评判者。我以为我的工作是保证没有错误的东西被放出去。可这些年我才慢慢明白，一个科学家最重要的工作不是保证不犯错，是在别人不愿意看的时候，替他们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北京的夜空今天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被城市灯光染成橘色的云。沈知微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热。"周主任，谢谢您。"

"别谢我，"周明远站起身，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了下去，皱了皱眉，"这个茶真难喝。"沈知微忍不住笑了。

傍晚六点，范守拙被学生用轮椅推进了中心。他的脸色依然苍白，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青紫，可眼睛亮得惊人。"老师，您不应该来，医生说您至少还要休息两周。"

"医生没有说我不能看太阳。"范守拙笑了笑，"小沈，我等了二十年。"

沈知微没有再说话，蹲下身替他整了整盖在膝盖上的毯子，然后亲自推着轮椅穿过大厅，来到那面缓缓旋转的、被红色光晕包裹的屏幕前。范守拙抬头看着，沉默了很久。"来了，"他轻声说。

"还有一个多小时，"沈知微说。

"够了，"范守拙说，"够我们每个人给自己最爱的人打一个电话。小沈，你有多久没给你母亲打过电话了？"

沈知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数据我替你盯着。"

＊　＊　＊

沈知微走到大厅外面的走廊里，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昌平的丘陵，夜色很深，山脊上零星亮着几盏灯，像散落在黑暗里的几粒荧火，远处北京的方向，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团淡淡的橘黄。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存了很多年的号码，按下拨号键。响了很久，那头才被接起来。

"喂？"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熟悉的声音，"知微？这个时候打来，怎么了？"

"妈，我没事，"沈知微握着手机，喉咙忽然有点发紧，"我就是想听听您的声音。"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事了？"

"没有，"沈知微笑了笑，"妈，我今晚想回家吃饭，可能要很晚。"

"那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母亲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你弟弟今年也不在家，就我们娘儿俩吃一顿。"

沈知微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眼睛。"好，妈，等我。"

她没有告诉母亲，一个多小时之后，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磁暴将要降临。她也没有告诉自己，她有多害怕赶不上那一顿红烧肉。她只是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山脊上那几盏零星的灯在风里微微闪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对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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