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客人

莱姆·奥马利后来想起那个晚上的时候总会先想到那股咖啡糊掉的味道。

他二十五岁，在古赫利地面站值夜班已经快三年了，每天傍晚六点半到岗，交接完毕之后就是一整夜的巡检、记录和等待。站区在英国最西南端的荒原上，夜里除了风声就是大西洋拍岸的低沉回响，他最喜欢的事是在凌晨三点跑到十二号旧天线下面的草地上躺着看星星，那个位置没有任何灯光污染，银河看起来像一条被人悄悄倒翻在黑天鹅绒上的牛奶。那天是六月的第二个周四，他照例在主机房隔壁的小值班室里煮了一壶咖啡，煮到一半被站长老威克斯的电话打断，声音压得很低，说莱姆今晚有人要来，十一点以后主机房暂时交给他们，你和老汤姆在值班室待着什么也不用管，记得把咖啡关掉。

他回到灶台前的时候咖啡已经糊了，一股焦苦的味道在小屋里弥漫开来。他把电热炉关掉倒掉半壶黑色的液体，看着杯底那一层像沥青一样的残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站里的夜班本来是独属于他的，没有人管，也没有人催，他在这里读完了二十几本书写了一百多首没有人看的诗，现在忽然有人要来占用主机房，还要把他和老汤姆关在小屋里，像对待两个可以随时被忽略的小孩。老汤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技工，在站里干了四十年，戴着一顶永远洗不干净的鸭舌帽，听见他嘟囔只是抬起头说，小子别想太多，这个站每隔几周都会有这样的夜，你看见什么就当没看见，咱们是拿工资的。

十一点十分一辆黑色的奥迪驶进了站区，没有开大灯，缓缓停在主机房门前。莱姆从值班室的小窗口看出去，看见车里下来一个很高的男人，穿深色的大衣没有打伞，雨点落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也没有拂去，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助手抱着一只金属手提箱。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那天晚上云很厚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铁塔上一盏红灯一闪一闪。他看了几秒钟，转身对老威克斯点点头说，我们开始吧。老威克斯用一张门卡刷开了主机房的大门，两个人进去之后门又合上了，此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莱姆是在那一刻决定撒一个小小的谎的。他对老汤姆说，我去检查一下十二号天线的接地，抓起***电筒就出了值班室。老汤姆在背后喊了一声小子他没有回头。他绕到主机房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半人高的通风窗，窗口装着一块铝质的百叶，从缝隙里可以勉强看见屋里的一角。他蹲下去把眼睛贴近百叶，里面灯光很暗，只亮着一排机架上的指示灯。那个高个子***在中间一台服务器前，助手打开手提箱取出一个很小的黑色设备插在机架前面的接口上，屏幕亮了，映在男人的脸上，是一条细长的、带着时间刻度的波形。

他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男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份表格，用手指沿着其中一列缓缓往下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读一个很长的数字。助手站在他身后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大约十分钟男人直起身子说了一句话，莱姆隔着百叶只听见末尾一串字母，是一个他不懂的缩写，像 SAA，又像 SEU。然后男人转过身，目光在屋子里缓缓扫过，掠过了那扇通风窗并且停了一瞬间。莱姆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把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贴在冰凉的墙根上，手心全是汗，听见屋里传来门锁的响声，接着是脚步声，一步，两步，在水泥地上踏出很轻的回响。

老威克斯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先生，要不要喝点茶？那个男人的脚步停住了，过了几秒才用很平静的声音说，好，谢谢。莱姆趴在墙根下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慢慢远去才敢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没有再回到通风窗前，沿着墙边绕了一大圈回到小值班室。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老汤姆看了他一眼，把一杯刚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什么也没问。

凌晨零点四十分那辆黑色的奥迪离开了站区，尾灯在雨里拖出两道红色的线，很快消失在荒原尽头的公路上。老威克斯回到值班室，脸色比平时灰了一点，对他们说，好了，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们俩记着，这是公司的例行安全审计，涉及客户的保密协议，谁问都不要说。莱姆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雨幕后面的主机房，那间不起眼的混凝土小屋静静地蹲在草丛里，像一头什么也没说过的老牛。

那之后他有一个月没有再看星星。他把那个男人的样子刻在了脑子里：那个很高的、银灰色头发的、连看天的样子都像在核算什么的人。他在公司内部通讯录里翻过一次，没有找到。他只记住了那天晚上唯一一句他听清的话，是男人在门口对助手说的，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还有三个月，够了。 他当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七月三日那天，一个自称是北京来的仪器维护工程师的老人，背着一只旧帆布工具包，蹲在十二号旧天线下面，他把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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