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核

老贾是在六月十日下午三点登上飞往新加坡的航班的。

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位姓程的年轻人，三十五岁，穿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夹克，说话很轻，眼睛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他叫程铮，是国家安全部下属一个技术调查局的调查员，周明远听完陈楠的汇报之后当天夜里亲自打电话请来的。程铮在北京听完整件事只问了三个问题：这十七个台站现在还在不在发数据，那批仪器是谁装的，你们打算让我保密到什么程度。陈楠一一回答完，他点点头只说了一句，不要关，让它们继续发，因为你关了对方就知道我们发现了。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地飞着，窗外是一片刺眼的、没有边际的白。老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只塑料杯，里面是半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想了一路，想的是三月十七日那天：星核公司的送货员穿着蓝色工作服把一只只银灰色的箱子码在中心仓库里，他一箱一箱地拆一台一台地验，用万用表量每一块板子的供电，用光谱仪测每一颗金刚石芯片的荧光，每验完一台就在设备序列号旁边用铅笔画一个小小的勾，一百二十个勾没有一个遗漏。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程调查员，我有一件事想先告诉你。那批货是我验的，我那天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我修了一辈子仪器从来没有把一个有毛病的东西放过，如果这一次它真的被动了手脚，那就说明动手脚的人比我强得多。程铮说，或者是他们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动的手，在芯片内部。你验的是它能不能工作，不是它还会不会做别的事。老贾没有再说话，看着窗外那片白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陈楠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贾师傅，这不怪您。当时他没有回答，只一个人在仪器间里站了很久，对着那一排还没有装机的新设备说了一句，对不起。

新加坡的天空是潮湿的、带着一点灰绿色的蓝。出租车沿高速一路驶进裕廊工业区，两侧是一排排低矮的玻璃幕墙厂房，像一座座用方糖搭成的城堡。星核精密仪器公司的总部在一栋七层的白色大楼里，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穿浅蓝色衬衫、笑容很得体的中年男人，伸出手说，欢迎，我是陈伟明，星核的总经理。他是五十二岁的新加坡华人，戴着细框眼镜，一路把他们领进会议室，亲自倒茶，亲自递名片，语气里有一种过分周到的热情。会议室里挂着一幅很大的海报，一枚被放大的金刚石芯片映在蓝色的海报底光里，有一个小小的氮空位色心，像一颗被钉在钻石里会发光的星。

程铮说，我们想看看那批芯片的生产记录。陈伟明笑容不变，叫助手抱来一摞厚厚的文件。程铮戴上手套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几秒，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细的嘶嘶声。翻到第四十几页他忽然停住了，指着其中一栏问，这批芯片的晶圆是在得克萨斯州的一家工厂切割和封装的，对不对？陈伟明说，对，Aegis Microsystems，我们的长期合作伙伴。程铮抬起头问，这家工厂是 Aegis 轨道旗下的？陈伟明的笑容在一个极短的瞬间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说是，可是这是一个独立的子公司，我们只是买它的代工服务，所有固件都是我们自己写的，烧录在我们新加坡的洁净室里不经过第三方。程铮说，但是晶圆在 Aegis 的工厂里会经过一道叫最终测试的工序，测试程序是谁写的？陈伟明沉默了，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着镜片，那是一种很熟练的拖延时间的动作。

老贾看着他忽然开口，用很低很慢的普通话说，陈总，我是个修仪器的，这辈子没有害过一个人，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十七台是不是被人动过？会议室里一片安静。陈伟明的手停在半空，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他沉默了很久，缓缓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说，贾师傅，我也是个修了一辈子仪器的人，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我知道什么。然后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说，三个月前 Aegis 的人来过我们公司，说他们的最终测试程序需要升级，派来了两个工程师，在我们的洁净室里待了三天，说是例行校准。我们的人不被允许进入测试间。三天后他们走了，留下一份测试报告，显示所有芯片合格。

他转过身来，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近乎疲惫的东西，说可是贾师傅，我胆子很小，有一个老婆两个孩子一个公司，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不知道我还能保护多少人。老贾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陈总，你不需要保护任何人，你只需要把那份报告给我们。陈伟明闭上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深蓝色的文件夹双手捧着递给程铮，封面上用黑色钢笔写着四个字：校准报告。

程铮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表头印着一个熟悉的徽标，一只被盾牌护住展开翅膀的鹰，Aegis Orbital — 机密。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底部看见一行打印的像是不小心遗留在模板里的小字：信标频率：Ku 波段，12.245 GHz。触发条件：接收到规定序列。偏移量：-3.2%。持续时间：可配置。 他把这一行指给老贾看，老贾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轻声说它们不是被注入的，是被唤醒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