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十七天

地枢给出那个日期的时候，沈知微正在吃晚饭。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四晚上，她难得没有加班，在中心食堂的角落里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番茄鸡蛋面，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窗外的天刚暗下去，食堂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几个年轻的同事围着一张桌子边吃边笑着聊天。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陈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沈老师，地枢第四轮收敛了，您最好现在来看一眼。

沈知微放下筷子，那碗面还剩大半，她没有再动。

地下二层的机房里，那块躺在冷却槽里的暗灰色板子依旧安安静静，像一只沉睡的昆虫。陈楠、赵北辰和老贾三个人站在屏幕前，没有一个人说话。屏幕上是一张图，横轴是时间，从二〇四一年四月一直延伸到二〇四五年，纵轴是偶极矩的剩余百分比，从一百一路向下。图上有一条粗粗的、缓缓下滑的红线，红线周围有一圈浅红色的阴影，代表地枢的不确定性。

红线上有三个被标出来的点。第一个是绿色的小圆点，在百分之五十八的位置，标着：太阳风暴情景窗口：二〇四一年十月至十一月。 第二个是黄色的小方块，在百分之二十五的位置，标着：日侧磁层顶可能退至同步轨道以内。 第三个是红色的叉，在百分之六点六的位置，标着：日侧磁层顶可能退至 GPS 等中地球轨道范围。

沈知微的目光在第二个点上停了很久。那个黄色小方块在时间轴上的位置，是二〇四二年六月九日。

"距离今天，多少天？"

赵北辰咽了口唾沫。"三百九十七天。"

＊　＊　＊

三百九十七天。

沈知微站在机房里，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不真实的感觉。它是一个很具体的数字，具体到可以被写进日历，可以被画成倒计时，可以被一天一天数着过。可它又是一个很抽象的数字，因为没有人真的能想象，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那一天，同步轨道上大约四百颗卫星将失去地球磁场的庇护，直接暴露在太阳风里。它们之中的大多数，会在几个月内因为累积的辐射损伤逐一失效。随着它们逐一失效，全球一半的卫星电视、一半的海上通信、三分之一的气象预报数据，都可能陆续受到影响。而这只是同步轨道。当偶极矩继续下降到百分之六点六的时候，连 GPS 卫星也要进入"裸奔"状态。如果主要卫星授时系统接连失效，又没有可靠的地面备份，金融交易、电力同步、移动通信基站的协同和物流的路径规划都会受到冲击。整个现代文明的"时钟"，会慢慢地失准。

"它的不确定性有多大？"

"上下六十天，"陈楠说，"最早约三百四十天后，最晚约四百六十天后。"

"如果衰减加速呢？"

陈楠低下头。"那就更早。"

机房里一片沉默。老贾忽然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寂静。"我说句外行话。我修了一辈子仪器，最怕东西送到手里，才发现它已经坏了很久，想修也来不及。"

"所以？"

"所以我们现在，发现了。"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疲惫的、却很真的笑。"老贾，你这个人一辈子修仪器，真是浪费了。你应该去当心理医生。"

老贾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

＊　＊　＊

那天夜里，沈知微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没有开灯，鞋也没换，就那样靠在门背上站了很久。窗外北京的夜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橘黄色的光。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头靠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三百九十七天。她想起三个月前，她还在这间屋子里和朋友吃火锅，聊一部很无聊的电视剧；想起母亲昨天在电话里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吃一顿饭；想起弟弟在太空里发来的那句"姐，我信你"；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图书馆角落里读过的一本旧书，里面有一句话：文明是在一片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保护的土地上生长起来的。 她当时觉得那是一句很浪漫、不太实用的话。现在，她懂了。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斑。"好，"她轻声说，"三百九十七天，让我来看看，我们能做什么。"

她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闭上眼睛。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沈博士，我是田中航。我有一个非常疯狂的想法，您愿意听一听吗？

沈知微看着这条消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北京的夜空，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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