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的异常

南大西洋异常区的正中心，恰好压在巴西的上空。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巴西国家空间研究院坐落在圣若泽杜斯坎普斯，一座离圣保罗一百公里的小城，院里的老研究员们都知道，这里的天空比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更"薄"：在一部分低轨高度上，高能粒子更容易深入到这片区域，穿越它的卫星往往承受更高的辐射负荷。二十多年来，研究院的墙上一直挂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用红色的颜料在巴西南部涂出一块椭圆形的区域，旁边写着几个字：这里是异常。

卡米拉·索萨在这块红色的椭圆里工作了十七年。她今年四十四岁，是研究院空间天气室的首席研究员，一头黑色的卷发总是随意地绑在脑后，办公桌上堆着卫星故障报告、咖啡杯和一只小小的、用木头雕成的巨嘴鸟。她研究的课题，用一句话说，就是"为什么卫星一飞到巴西上空，就容易生病"。每年她都会收到几十份来自世界各地卫星运营商的求助：星上计算机莫名重启，太阳能电池板效率骤降，某个传感器的数据出现无法解释的尖峰。她总是不紧不慢地回复：请查一下事发时刻是否正在穿越南大西洋异常区，十有八九是的。

到了四月中旬，她注意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故障报告的数量在涨。不是缓缓的、可以解释为"运营商变多了"的那种涨，而是一种陡峭的、近乎指数的增长：三月是一百零六份，四月上半月就有九十四份。她把所有报告的时间和位置，投影到一张图上，发现事故的集中区域，比去年大了一圈，而且在向东南方向缓缓扩张。

她把这张图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的墙上，用一支红笔在边缘画了一圈。第二天她又画了一圈，第三天又是一圈。三天后，墙上出现了三个同心的、越来越大的红色椭圆，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荡开的涟漪。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手里的咖啡杯一点点凉透。

"卡米拉，"隔壁办公室的同事爱德华多探头进来，"你又在盯着你那个宝贝异常区？"

"它在长，"卡米拉没有回头，"爱德华多，你看这个。"

爱德华多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他是研究院里最务实的人，从来不相信任何没有数据的断言。"这不太可能，"他说，"异常区的变化是以每年零点三度的速度在漂移，你这个速度，是一天零点四度。"

"我知道，"卡米拉说，"所以，我才没有睡着觉。"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圣若泽杜斯坎普斯的夜空。天上有很多星，没有云，一轮细细的月牙挂在山脊上。她的女儿十五岁，在房间里写作业，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轻柔的巴萨诺瓦，歌词是关于海和沙滩和一个叫伊帕内玛的姑娘。她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美得有点不真实，像一幅画在薄冰上的画。

第二天，她给沈知微写了一封邮件。那是她第一次给这位素未谋面的中国同行写信，用的是蹩脚的英语：

尊敬的沈博士：我是巴西国家空间研究院的卡米拉·索萨。我们这里有一份卫星故障数据，也许对您有用。异常区在扩大，而且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是我知道，我们应该互相说一说。

回信在三个小时之后到了，只有三行：

索萨博士：谢谢您。您的数据，是我们缺的最后一块拼图。请您务必把原始数据发给我们，并且，请您不要觉得，只有您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卡米拉盯着最后一句话，眼眶有点发热。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一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对着一面画满红圈的墙，对着一堆没有人在意的故障报告，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也许是我多想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地球的另一端，会有人对她说：请不要觉得只有你一个人。

她把那面墙上的三个红色椭圆拍成照片，附在邮件里，发了出去。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只木头雕成的巨嘴鸟拿在手里，轻轻地转了一圈。这是她十七年前入职时，导师送给她的礼物，说：卡米拉，天空是一个很大的动物园，你的工作就是替它们看家。她那时觉得这是一句玩笑，现在她把巨嘴鸟放回桌上，轻声说：

"好，我替你们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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