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机

老贾从三月十七日开始验收一百二十个箱子，每验完一个，就用铅笔在设备序列号旁边画一个勾。

那是一个阴冷的下午，北京昌平的中心仓库里开着一排日光灯，墙边堆着一人高的银灰色纸箱，每一只上面都印着一行蓝色的字，星核精密仪器有限公司。送货的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新加坡小伙子，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把箱子一只一只用叉车叉下来，嘴里哼着一首很老的广东歌，对老贾说伯伯您慢慢点，不急，我们明天才回去。老贾没有答话，他从抽屉里取出万用表、光谱仪和一本用了十几年的验货簿，把戴着旧袖套的手伸进第一只箱子，捧出一块比巴掌还小的深灰色板子，托在灯下看了一眼。

那块板子是磁眼的核心，一粒比米还小的金刚石被封在一小片透明树脂里，周围缠着几圈细得看不见的天线和一块芯片。老贾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接通电源，万用表的探针在板子的一排触点上点过去，每一个读数都在他脑子里和那本验货簿上的标称值比对，三点三伏，一点二伏，零点八伏，他不需要看第二眼。然后他把金刚石芯片放进光谱仪，打开激光，屏幕上浮出一条红色的曲线，那是氮空位色心被激发后的荧光，峰值和宽度都正常，相干时间比规格书的下限还高出一点点。他在验货簿的第一行写下序列号，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勾，勾的形状很圆，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件事他做了六天，每天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十点，吃饭是陈楠给他带的盒饭，喝的是保温杯里泡了一整天的浓茶。到第四天傍晚，他验到第七十三只箱子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块板子上有一个很小的白色标签，写着 Rev.C，旁边有一个批号，和前面七十二块的批号差了一位。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了星核公司在北京的业务对接人，问这块板子的版本号是不是有更新。对方过了二十分钟回复，说老师是我们在最终测试环节做的小幅固件升级，不影响功能，您放心。老贾看着这条回复想了一下，把那块板子放回了箱子，在验货簿上画了第七十三个勾，没有再追问。

他后来很多次想起这一刻。想起自己捏着那块小小的板子，在日光灯下它的边缘闪着一圈很淡的蓝，像一只收起了翅膀的甲虫。他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三十一年，见过很多种缺陷，焊点虚焊，电容漏液，晶振老化，每一种他都能凭手感判断出来，可是没有哪一种经验提醒过他：一个东西可以合格，也可以暗中有另一个用途。他的父亲是钟表匠，教过他一件事，说一只表走得准不准，你只能看它走，你看不见它里面有没有另一根针，他当时只是笑着点头。

装机从三月二十日分批开始。老贾负责的三十名安装人员分成六个小组，先带着已经验收合格的设备出发，沿着一条横跨五大洲的路线把新设备一台一台装进台站。老贾留在昌平，把六天的验货做完，三月二十三日才带着最后一批设备出发，去与队员会合。他自己亲手装了其中最远的几个，一个在智利阿塔卡马沙漠边缘的无人荒滩上，一个在澳大利亚中部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盐湖旁，一个在肯尼亚高原的一座旧气象站里，每到一个站他都会蹲在仪器旁边，用铅笔在设备序列号旁再画一个勾，这是他自己加的第二个勾，意思是我看着它活起来了。其中一台他在二〇四一年三月二十九日傍晚装进了日本北海道一座老磁台里，天上下着很小的雪，他把仪器外壳的螺丝一颗一颗拧紧，用手掌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要出远门的孩子的肩膀。他不知道，那一台后来在六月九日的凌晨三点十四分零七秒，和另外十六台一起，向下跳了一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