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一回标准单

韩师傅把那把菜放在案板上，没有先谈价。

沈拙站在后厨门边，鞋底在外头擦过。灶上两口锅都响着，墙边码着等洗的盘子，早来的帮工端走一盆菜，又将空盆碰在台沿。

这里没有谁肯为了他的一点白气停火。

样菜是早晨另采的一小把嫩梢，不占承诺送的五斤。他给自家的三斤留了余量。岩三那两斤也已经问过，人家愿意卖，但不把还在长的下一茬提前押给饭馆。

韩师傅折开菜梗，让他看断口。

“就照这个嫩度送。黄叶、泥根你在家挑好，别让我这里再花人手过一遍。”

“按净重。”

“可以有虫孔，别有烂叶。新鲜不等于半袋水，送来还滴一路，秤上压的就不是菜。”

沈拙点头。韩师傅没有只凭外观收样，先把这把洗净，下锅炒了一小碟，没叫他讲种法。忙到腾出手，才拿筷子尝过，叫旁边的帮工也尝一口。

“嫩。”帮工说，“比昨天那把省得择。”

韩师傅将碟子放下：“后天早上九点前，五斤。四块四一斤，两家的分开装，过秤确认就结。”

五斤，二十二元。

沈拙没有立刻笑。自己三斤十三块二，岩三两斤八块八。比上一回现钱价略高，最要紧的却不是多出那一点，是菜还在地里，对方已经把要的量和哪一天用写了下来。

不用到了镇上，先守着门等一句收不收。

他把本子拿出来，韩师傅见了便抬手：“别给我抄半本。灶上用得着的几项写明白。”

他将纸上的话缩短。菜叫什么，两家各几斤，送到哪里，什么时候到，什么情况拒收。价钱和当场结算单列，菜不好由谁确认，也写进去。

“少到一斤，别临时去别人摊上买一把混进来。提前电话告诉我，我另找。”韩师傅说。

“超了呢？”

“也别一声不响全送来。今天我要五斤，不是你有多少我都收。”

沈拙在数量后面留出备注。以往他怕的都是没人要，如今有人要，也得知道对方能用到哪里。

韩师傅洗净手，叫店里实际管采买的老板过来，把单子从头看了一遍。对方核过收货电话、日期和价格，签了名字，自己留一份，另一份递给他。

不是长期包销，更没有钱预先打到手机里。

可这回纸上不再只有“有空带来看看”。

五斤菜，等着他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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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栏写到平菇时，老板又问：“八棒，第一茬大概有多少？”

“八棒进的货，六号七号退回去，两根还在查。现在只养六根，没有可以采的量。”

他说完，将数字六写上，后面不填预计斤数。

韩师傅看了一眼：“还是先送半斤样。普通平菇，别给我起什么灵菇的名。”

“原品种名，不改。到能采的时候先联系。”

半斤样不是后天那五斤菜。他把两件事分在两行。菜是已确认的单，菇是以后验样的约定，验过再谈数量和价钱。没有给尚未长出来的东西先找一笔收入。

韩师傅指了指厨房收货台：“送菇用干净筐，别跟野菌混。拿到手该能认原来的样子，别泡了水、剪得只剩一团，再叫我们替你猜。”

沈拙将这几句改成自己照得做的短话，取出的货记哪几棒，异常的不进筐，样品和后续大货不换来路。两根退回去的编号也另留着，不拿七号的空位替新货改名。

老板看完菇那一栏，拿笔划过他写的“待定”。

“别只写待定，写清这一栏今天没下单。我留给你机会，不是说店里非等你出菇不可。”

他照着补上，心里倒没有失望。前头那五斤已经足够他做好一回，不必把未来每一茬也装进今天这张纸里。

临走，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到后厨门边。原先那里贴着几张肉、豆腐和菜贩的送货纸，字迹深浅不同。他的那张夹到最下面，写的不是零灵体，也不是救命苗。

是一碗水，沈拙。

韩师傅已经转身去看锅，灶前有人报了下一道菜。他站在门外，隔着热气看了一眼，第一次有一张纸留在里面，人却不用守着不走。

＊　＊　＊

回村先找岩三，沈拙把原单给他看，再说两斤是八块八，后天采，不为今天称得准便提前掐掉。

岩三伸手算了两下，没急着将单收进屋。

“路费呢？”

“这趟五斤，我自己带。还没凑成胡老七那车，十二块不能先按六十斤摊给你。咱们说过这一回先试现钱，我往镇上这趟的车费自己记。”

“以后呢？”

“以后量多了，再合着算。不能总让我垫，也不能一听有二十二块，就说全是赚的。”

岩三点头，把交货日记到灶房那张旧挂历旁。有人在里屋喊，他先应了一声，才接着说：“到时你要早走，前一晚告诉我。我天亮就摘，别让你在门口等。”

沈拙拿回自己的那份，折得比前两张价单都小心。

回老屋时，小苋菜还在昨天的位置。

叶尖已经撑开，根边那点白淡得只剩细须似的一截。昨日明显往上送过水的那条细缝，今天没有新水珠。下甲的叶子没添白边，下乙仍独自在远处，谁也没有被他搬过来接着供。

他蹲在盆外，手指停到膝上，没有再引一缕过去。

不是白气留住了，就永远用不完。

昨日它确实护住一片垂下的叶，今日耗去多少，他还不能量。却有一件事已经明白：小苗不必等他随时伸手，才能撑过每一次变化。

他照常照料，没为了试这一点白，故意拖着不管。该由水、土和日照做的，照旧做。留在根上的这一点，只在要紧的那一下起了作用，已经够他往后想许多事。

目光扫到菌架，他没有把这个办法用到那六根上。

活根与菌丝怎么不同，他得另学。第一张订单上的菜，也不拿眼前这株去充数。

他把单子放到桌上，旁边另开一页，写下这次小苋菜抬叶时发生的事。两份纸没有叠起来，生意与这项刚会的本领，各自往前了一小步。

＊　＊　＊

阿宁晚饭后过来，布袋里装着明早出门要带的东西。

县里的接货人已回话，她那批药送到以后得当面核，遇到要返工的，还要商量怎么带回。不是下车交一袋便能赶上回程，预备留两晚。

“你也后天交菜，别因为我改。”她说。

“送你到村口，回来才摘菜，来得及。”

“我明早走。你后天交。先把日子认清。”

他被她说得笑了，才发现自己从拿到订单起，心里总将两件事挤到同一个早晨。她来帮他分开，不是来替他把哪一件取消。

“那明早我送。”

“只到村口，不许跟到镇上再说顺路。”

他点头，把那张二十二元的单给她看。她先问岩三知道哪天摘没有，再看自己这一份，没像他想的那样夸一句终于成了。

“你这回高兴，是不是不怕我走两天了？”

“还是不想。”

这句太快，阿宁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他以前不肯这样说。她有自己的活，他怕一句舍不得听起来像拦着她，便总先替她讲该忙什么。可明早她真的要走，他不想再等院门关上，才拿起手机发一堆苗的照片。

“想你留下，又知道你想把那批药交好。”他说，“两样都有。”

“这句我爱听。”

阿宁将布袋放到凳边，没有急着去翻明早的出货单。她望着他，问：“我出去两晚，你最舍不得哪一样？”

“见不着你。”沈拙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以前他总先说药要送好、车要坐稳，等到挂了电话，才肯承认其实盼着她早点回来。

“那你就说想我。”阿宁笑了笑，“我有自己的活，不会因为你这一句话就不去。但我也想听你说。”

“想你。”他认真应了，又说，“你回来那天，我去村口接。你想讲一路的事，我就听；想安静坐着，我也陪着。”

“要是我带回来的还是退货呢？”

“那就一起吃饭。你上次不是说，哪天不顺也不必先把自己收拾得像样才来？”

她听到这里，低头将两张出货纸并排摆好，没有拿自己的盖住他的。明早她去县里核药材，他后天把五斤菜送到饭馆。两个人各有担心的账，也各有想做成的事。

“你这回倒记牢了。”她说，“明晚给我打电话。别只问货交完没有，也说说你一天怎么过的。”

“好。你也告诉我县里吃的什么，住得习不习惯。”

她说回来后想去旧坡走走，不为看苗。沈拙仍舍不得这两天的分别，却不想拿一句别走替她作主。

当晚阿宁留宿老屋。两人的出货纸留在方桌上，明早要带的布袋放在门旁；该做的事已经约好，不必在这一夜全想明白。

次日清早，风从院口卷进来。阿宁在灶房整理出县的布袋，沈拙把两份菜单和交货时间又对了一遍。

她正要看班车消息，手机弹出本地天气提醒：今夜起到次日，山区有明显降雨，提醒避开沟谷和易滑坡路段。

明天，正是单上写的交货日。

沈拙刚看完，胡老七的语音也到了。

“这回不是小雨。我先说好，明天板车试行停。你们有货的提前想办法，别到了磨房口才叫人抬。”

他走到门边。前两天封起来的旧沟还没换梁，贴墙那段晴天抬筐的石路，湿了会是什么样，谁也没替他们试过。

韩师傅的消息随后跳出来：明天早上那五斤，能不能准时？要换人送，今天得告诉他。

阿宁把头发扎好，站在他身边，没有伸手替他回。

新盆里的叶子撑得好，先前留住的那一点气，仍淡淡贴在根旁。

可它不能替他把五斤菜送过断路。

沈拙拿起桌上那张单。

明早九点，五斤。

他已经有了货，却还没有一条能把货送出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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