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黄豆守在门口

“愿意谈。”

沈拙没有让电话那头等太久。

“但先做完罗师傅那一盘。下一批由你的人下种，我不碰种子，也不带家里的土。你要的是普通育苗的办法，我可以交；要我保证三盘都有那种白，我接不了。”

钱永福在那头笑了一声。

“没要你的白。你那几张纸，别人拿着能不能做？”

他看向搁在膝上的右手。方才想替阿宁拧杯盖，还得用左手帮一把。若对方改口，说他不去就换人，他竟一时拿不准自己会不会答应。

“先让他们读。”他说，“哪一步看不明白，给我打回来改。不能等种完了，再说纸上写的不是那个意思。”

“明晚以前给罗师傅一页东西。棚位先留意向，不算正式开工。第一盘的十八天做完，看过结果，再谈三盘的价。”

“好。不是今晚就撒种。”

“我也不替你养三盘口头答应。”

电话挂了。阿宁仍坐在旁边，手里那只杯子终于拧紧。

“又添一页纸？”

“这次要写给不认识我的人看。”

他翻开本子，先将“适量”两个字圈了。以前自己知道该有多少，换个人拿起壶，便未必是同一回事。

阿宁没凑过去看，先把碗收进灶房。等他写完第一行，她在门边叫了一声，问复查的纸放在哪里。

“包外层。后天去。”

“那后天顺路配钥匙。你答应过的，别只顾给别人留棚位。”

他抬头笑，划掉那两个字，认真补上明早要问罗师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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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他醒得早，手指还是慢，没有去摸锄柄。

先烧水，再看棚里传来的整盘照片。三十六孔都在，靠门的湿痕渐浅。他核过昨日标记，给罗师傅发了四个问题，请对方抽空回，不催着棚里的人为他停下手上的活。

院外忽然响起鸡叫。

黄豆从门缝钻进来，追着一只芦花鸡绕过核桃树。鸡扑到矮凳上，翅膀扫过盆沿，下乙两片新叶猛地晃了几下。

沈拙端着水停在门口。

“出去！”

狗以为叫它追，冲得更起劲。芦花鸡从凳上飞下来，直奔后墙边的缺口。黄豆跟到盆旁，前爪扒开了盆外堆着的一撮散土，鼻尖差一点就拱上去。

他伸脚挡住，没有伸那只使不上劲的手去捞。狗绕到另一侧，见他仍堵着，索性坐下来，尾巴把土扫到鞋面上。

阿宁进门，正看见一人一狗隔着盆对站。

“它在替你种菜？”

“替我把菜挖出来。”

她把布袋往凳上一放，先退到院门边，捡起门后的旧竹帘，立着遮住通向两盆的空当。鸡在墙角没了回头路，沿她留出的口子，一溜跑进巷里。

黄豆刚要跟，她将空手往灶房方向一伸。狗偏头看了看，立刻忘了鸡，围着那只手打转。

沈拙看得气笑了。

“它听你的。”

“它听饭的。”

下巷传来主人喊狗的声音。阿宁把院门开大，黄豆往外走两步，又回头看她的手。她摊开掌心，它这才跑下台阶。

沈拙蹲到盆旁。下乙的嫩叶没断，盆也没翻，只是外面落了土。他将散土扫开，没有因狗扒过几爪，就重新搬动两株苗。

鸡却不止这一只。

后坡传来啄叶的细响。他走到旧沟近边，才看见另外两只鸡埋在菜叶间，一只啄断嫩梗，另一只正刨埂外的土。

阿宁跟上来，手里还拿着旧竹帘。

“你站入口，别追着跑。”

两人慢慢收窄去路，将鸡赶回巷边。杨伯循声出来，数过三只，先骂鸡，又问吃掉多少菜。

被啄坏的嫩梢散在土上。沈拙拣起来，单独放到埂外，没有再往能卖的那一把里凑。

“不多，先把这个口子挡住。它们认得路，还会来。”

杨伯答应去找竹，过一会儿抱来两截旧竹杆。阿宁拿草绳穿过竹帘，把它系到入口。沈拙左手托着，右手收不紧绳结，便直接叫她接过去，没有背过身再试。

杨伯看见他放开的手，问要不要帮着收尾。他说里边能站，劳烦把另一头捆紧。三个人各做一截，没多久就挡出了一个可以提起、又能落回原位的小门。

鸡在外头看了一阵，转去啄墙根。

这里不必每天站一个沈拙。

他退到平石上，看新帘下沿没有压到菜，心里那点烦躁终于散了。昨天手软时，他觉得眼前每样东西都得停；今天别人替他拉紧几个结，五道沟便仍是五道沟，能继续往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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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院里，黄豆又来了。

这回没敢挤门，四只脚端端正正收在门槛外，鼻子却朝着灶房。它家主人在下巷喊，喊到第二遍，它才把脑袋转过去，屁股没动。

阿宁笑着叫那边等等，自己去说明不是谁喂了肉，只是以前吃过一点白饭，狗记住了碗。

“它早上吃了，你们别再添。”主人隔着巷子说。

“不给。”

她回来，见沈拙在门边摆了一条凳，脸上的笑还没退。

“它倒比我先占着坐处。”

“给你留的。狗不用凳。”

她坐下，伸手把他袖口沾的土拍掉。他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两天说得最多的都是手怎么样、合同怎么样，真叫她来了，还是先让她看这些。

“上午还忙？”

“忙。太阳照到那边，就得回去翻药。”

“那还能坐多久？”

她望向檐影，故意慢慢数了两息，转回头。

“够你说一句不是关于苗的话。”

他把水放到她手边，没急着接那句玩笑。

“明天我去镇上，不是叫你陪着看病。我想检查完，陪你买点你自己想买的东西。”

“你那几张票还没报，先惦记花钱？”

“只看看也行。”

“看看行。别我看什么，你都问是不是药房要用。”

他点头。她笑着靠过来，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黄豆听见衣料摩擦，站起来盯住两人，以为总算要拿吃的，沈拙伸出左脚挡住它的鼻子。

“这个没你的份。”

阿宁笑得直起身，手仍搭在他肩上。院里有两盆没弄明白的苗，也有早上刚赶过鸡的土印，他却头一回不急着把它们全收拾得体面，好让她多坐一会儿。

她要走时，把空杯洗净，放回原处。

“明天检查完给我发消息。我交药的地方离那边不远。”

“钥匙也配了。”

“我记着，比你记得清。”

她顺巷子走下去，黄豆跟出几步，被自家主人一声喊叫走。这一回它回了灶房，没有留下替他守那两只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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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罗师傅回了消息。

问题里有两项，他也没法立刻写成一句准话。沈拙便先标成待现场确认，不拿猜来的数替别人发指令。第一页拍过去，对方叫棚里一个没参加过头回播种的人试读，很快圈回来一处：“这个‘照原来的量’，我不知道原来是多少。”

他将整句删掉，重新写。改过再发，罗师傅回了收到，先把合作意向记下。

钱永福要他离开棚也能做，才第一页，就把他从前没想到的地方照了出来。他没有急着凑满一套，先把能落实的发给对方，说明其余核过再补。

一百零八孔没有因为一句愿意谈，就变成他已经欠出去的成苗数。

门外有人敲了敲木板。

来人戴着旧布帽，四十来岁，手里提个竹篓。篓上盖着鲜叶，叶片掀开一点，露出几朵浅褐色的菌子，根脚带泥。

“沈师傅？”

“我姓沈。你找哪件事？”

“我替镇上两家饭馆找山货，姓陈。”男人将篓搁在门外，“听说你这儿做苗，坏的好的分得细，后坡还有菌塘。我想请你给这些分一分。”

不是来取灵苗的，也没拿着哪一张付款截图。

沈拙走到门边，见篓里大大小小挤着，伞面有完整的，也有压破的。几根松针夹在其中，很像当初坐班线车时看见的那一筐。

他原本就想知道这些东西怎样从山里变成钱。现在货真摆到门前，自己却连它们是不是同一种都认不全。

“我种菜，不替人认野菌。后坡那些也一直没采。”

陈姓男人有点意外，指着最上头一朵：“这个你总见过吧？卖给我的人说好几样都能吃。饭馆今天就问，我不敢混着送，才来找你。”

“见过不等于认得准。这篓别按我的话进锅。”

“那你这里有没有认准了能卖的？”

他回头看向后坡。刚挡好的竹帘在风里轻轻摆，里面是已经按斤卖过钱的普通菜。

“菌子没有。”

对方把鲜叶盖回去，没马上提篓。

“天天有人问我要，真找不着明白的人？”

沈拙想了想，拿起电话问罗师傅。镇上育苗棚旁有个食用菌场，他去看样时见过那块牌子，却从没进去。

罗师傅给了一个号码，说场里的周师傅明天要给买菌棒的人讲管理，让他先问清楚能帮到哪一步。

电话通了，沈拙把整篓、来路和不认识的情况说完。对方没让他发两张照片就等答案。

“我教的是栽培，不能给这筐野菌兜底。要想以后有来路清楚的菌子卖，明天过来。篓子先封好，别散卖，也别尝。”

沈拙按住纸，记下地址。

陈姓男人终于把竹篓提起来，问他明天去不去。

“去。我原来就要下镇。”

男人点头，临走又回过身。

“山上捡的你不敢收，那自己养出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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