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有人收了钱

“苗钱已经付了，怎么还要等？”

女人站在老屋门外，把手机屏幕举得很高。她衣领被汗浸湿了一圈，脚边放着一只空竹筐。天还早，巷口有人挑水过去，见她声音大，回头看了一眼。

沈拙还没来得及系好外套的扣子。

“你付给谁了？”

“就这个。上面写了一碗水灵苗，明明是你家这两盆。”女人将手机朝他递过来，“我昨天在镇上看见有人转，说先付二百九十九，今天能来取一盆。家里那几畦菜淋坏了，我才想先试一盆。”

他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便把屏幕还回去。

上面有转账成功的记录，收款方显示一个网名，底下是一张两株小苗的宣传图。大字写着“黄苗回绿，订金299”，小字又说“已有人现场验证，数量有限”。

“这不是我发的。我也没卖过这两盆。”

“那上面为什么有你家？”

女人的嗓门又高了一点。黄豆从灶房门口伸出脑袋，被她脚边的竹筐挡住，便朝后退了退，没有乱叫。

沈拙把两只瓦盆端出来，分别放到檐下原来的位置。左边叶尖有两处浅白，右边折伤的细茎依旧弯着。他没有往外搬到路上，只让女人站在门槛外看。

“你看得见。没有一盆是完好的。昨天那一盆甚至是为了保住另一盆才分开的。我没法保证它们能让谁家的苗好起来。”

女人隔着门槛看了半晌，气势慢慢下去，又盯回手机。

“可我钱已经转了。卖东西的还说今天有人带路，叫我直接到沈家。”

“先别再转。你把付款时间、收款方和聊天记录留着，我跟你一起问清是谁收的。钱不是我收的，不能拿我这儿的一盆苗抵给你。”

“你说没收就没收？”

“可以对账。我卖过六斤菜，二十四块，那张账我自己留着。没有这一笔。”

他没把本子直接递出去，只打开手机银行和零钱记录，请她看从昨天到今天的到账明细。女人看过，没再逼他交盆，可仍守在门外，不肯走。

她大清早走了好几段山路，一分钱东西没见着，光让人说被骗了，谁都不会甘心。沈拙想起自己在城里求职时点过的“提交成功”，明明页面有字，出了事却不知该找谁。他没有催她快走，先搬了把凳子放在门外阴凉处。

“你坐一会儿。我叫岩小满来，她昨天还在核村里的公沟，不是帮我说话的人。”

女人坐下，仍把手机攥在手里。

岩小满来时，夹子里还夹着半页没写完的村路登记纸。

她没有先去看苗，问的是谁付的钱、付到哪个账户、谁答应今天交货。女人把聊天打开，里面的卖家头像是一株绿苗，昵称叫“山里活苗”。聊天从昨晚开始，一口一个“沈家培育”，还发了老屋的大概位置。

“你亲眼跟沈拙本人说过话吗？”岩小满问。

“没有。卖家让我看照片，还说来这里就有人接待。”

“那就先别把他当成收钱的人。截图别删，去订单入口问平台客服能不能申请退款、举报；收款账户若是陌生人，该报警就把凭证交给派出所。”

她用手机照了眼前的付款信息，却没在村务群里发女人的姓名和付款账号。见她脸上发窘，便坐到旁边，帮着理清时间顺序。

“村里的公沟本来就没议完，这两天又有人指着照片往上坡跑。”她合起夹子，看向沈拙，“你不能只在自家院里解释。有人拿你的名头收钱，至少得让愿意听的人知道你没有卖这种东西。”

“我愿意说。但白气的事还没查明白，我不想拿不明白的东西替自己做证明。”

“那就只说可确认的：没授权出售，没有任何救苗保证，不收订金。至于谁收钱，交给付款记录和相关部门去查。”

她说完起身，还得去下一户核对沟盖，临走把自己的联系电话留给女人，让她在村务群里别乱传付款码。沈拙送她到门口，她回头补了一句：“谁卖货谁写价，你别替人开个口子，让来的人以为一吵就能拿你的苗抵账。”

女人听见这话，没有反驳，只低头重新翻聊天。沈拙从灶房端来一碗晾过的水，她喝了半碗，终于给付款平台发了申诉。

等她走后，老屋安静下来。檐下两只盆照旧分着，下甲第二片叶尖那道新浅色比昨日长了一点点。看不看它，今天都不会因为人不在而停下来。

沈拙把椅子搬回屋里，打开村里的临时群，用自己的实名账号发了一段短消息：没有出售灵苗，没有开通预订，也没有承诺救活他人作物。外流的旧照片不等于现在的两盆，付款请保存证据、联系支付渠道处理。

他想在末尾再加一句“若有疑问可以上门看”，手指停了一下，删掉了。院子不是展览场。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去检查水阀，确认这几日没因为接水忘关。

门外有人喊他。

胡老七站在巷口，一手拿卷路图，一手握着手机。见了他便说：“那张收订金的图不是我挂的。我昨晚才听司机说有这个链接。”

“最早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我认。后来有人截去配字，我也在群里更正过。可这回连收款都弄起来，跟我修路卖山货不是一回事。”

沈拙没有替他作证。胡老七把自己转发和撤回的时间翻出来，给他看，确实只有先前那张一盆两株的旧图，没有所谓预订页面。

“司机说那个链接还挂着。你要找，我可以把最初在哪个群见到的发给小满。”

“发她，别再把我院里新的照片转出去。”

“行。”

胡老七把图卷往胳膊下夹紧，转身准备走，又顿了一步：“外头有人真肯掏二百多看苗，你一分钱也不挣，还得替人解释半天。这生意够亏的。”

“不是我卖的生意。”

他没再说什么，沿村路下去了。

韦阿宁午后上来，先问那名付了钱的女人还在不在。

“回去了。小满教她留记录，还在找收款方。”

“早上镇上也有人问我们家，有没有拿药材跟你的苗配在一起卖。”她将布袋放在凳上，“我说没有。人家原本来问返工那批的收货数，问着问着先说起你。”

沈拙抬头。阿宁脸上没有生气的样子，却把手里的药账放得很轻，一页一页压齐。

“这事扯到你家了？”

“还没扯到货上。我已经跟收货的人说清楚，药片怎么晒、哪一批合格，照原来的账走。你这两盆不是我们韦家的药苗。”

他想说抱歉，她抬手挡了一下。

“我不是来问你赔什么。只是你若要解释，也得把我这边的事分清。我有自己要交的东西，不想有人把它和传闻绑在一起。”

“我明白。”

她拉开凳子坐下，望了一眼靠檐的下甲。叶尖白得明显，最早受损的地方有点薄，另一片也开始浅。阿宁没去掰叶，先问他早饭吃过没有，又问搬盆以后右手有没有再软。

“吃过。搬完盆酸过一阵，今天没再搬，也没数息。”

“那你至少还在吃饭。”

她说完拿出自家药匾的照片，给他看返工前后，同一批厚片两回摊晒的差别。那些普通的数字和重量很稳，哪张算合格，哪张得返工，已经可以给收货的人看。他看着她按日期排过的照片，忽然有点羡慕。

“你这边的东西，别人问价，你能报。”

“也有不能报的时候。返工没收齐，我就不接那个交货量。”她收起手机，“你现在只有两棵还没养稳的苗，没什么不好意思说没有。”

他伸出左手牵住她。两个人坐在檐下，没有立刻说下一步要怎么试。狗在门外蹲了好一阵，见没人端吃的，干脆趴下，耳朵仍朝着灶房。

阿宁看见黄豆，低声笑了一下：“它倒不管这苗值多少钱。”

“它只认饭。”

“那你认什么？”

他望着桌上的药账，又看看她：“先认你答应过晚上一起吃饭。”

她抬眼，脸上那点绷着的神色终于松了些。

“晚饭我回去吃，今晚要给家里对账。”她说，“明天午后若不下雨，我想去你后坡看看那几朵菌子现在怎样了。”

“原先那几朵早不是同一天的样子了。”

“那就看看原来留的位置。认不准的还是不采。”

这句让他心里一亮。后坡不只是水和两盆苗，还有原来的土、五道菜沟和一截自己一锄一锄清出来的路。若所有事都挤在这两盆里，他连自己为什么回山也快忘了。

他送她到门槛，握住手没有用力。她靠近亲了一下，松开以后又伸手替他把被狗蹭脏的裤边拍了拍。

“先别把院门关得太早。村里若还有人来问订金，你不用一个人跟人吵。”

“晓得。小满留了电话。”

她点头，下坡去了。

傍晚云压下来，屋里有些暗。沈拙关好水阀，收过两只碗，才打开今天女人给他看的那张宣传截图。转账时间、收款名称都在，付款方的姓名被岩小满提醒遮住，他没有再发给别人。

翻到宣传图时，他忽然坐直。

群里最早传开的那张，是两株挤在一只缺口陶盆里。现在这张却不是。

画面中两只盆已经分开，靠左的缺口朝着檐柱，另一只摆在核桃树下。门槛边还露着黄豆的半个脑袋，旁边是一只倒扣的空碗。

那是前天夜里，他刚把盆搬开以后才有的样子。

当时阿宁已经回家，李长顺不在，院里只有他和闻着饭味进来的黄豆。

这张照片，是从院墙外拍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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