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盆在老屋檐下放稳,李长顺先松了手。
沈拙把筐挪开,盆底露出来。一路走过石路,中途歇过两回,那点白始终贴着细根,不在筐里,也没落在路上。
黄豆蹲在院门外,看见两个人搬东西,站起来往前凑。沈拙把凳子横到盆前,它闻不到底下,又朝空筐伸鼻子。
“这回没饭。”
狗不大相信,绕了半圈。直到下巷有人喊它,才摇着尾巴出去,没有朝那一点白多叫一声。
李长顺在凳上坐下,看盆里两片小叶。
“真带过来了。”
昨夜那块地还不能随便走,今早盆已经摆到另一家檐下。沈拙用左手挪正凳脚,没有再去摸土。这里既不是后坡的泉眼,也不是李家那道车辙。
他原以为自己会急着给许多人看。真等这株苗到了门前,第一个念头却是别让狗碰倒,也别让正午的日头一直晒着。
李长顺的手机响了。
他听了两句,告诉那头,自己在沈家,东西还留在这儿。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揣好。
“老七来对压坏的那笔账,顺道量篱外。见我提着筐出来,问装的什么。我说苗。”
“他要来?”
“总不能你把盆端走,我还说地里什么也没动。”
沈拙点头。白色出现时,胡老七已经在场,瞒着一个看过的人,说不定比告诉他实情更容易被猜成别的。
他把盆转到缺口朝外的位置。站在凳边就能看,不必端起,也不必把根拨开。
胡老七从院门进来,第一眼没看见盆。
他先去看空筐,手抬了一下,才顺着李长顺指的方向蹲到凳前。盆里那株细苗太小,衬着盆沿,几乎不像值得两个人专门抬回来的东西。
“就是这个?”
白色在根脚浮着,浅得日头一偏便容易看漏。胡老七换了个角度,终于看清,站起来又往下看了一回。
“怎么连苗也拿过来了?”
“先前端过土,没带苗,拿出来就不白了。这回不一样。”李长顺说,“那团旧土还搁在我那儿,你可以回去看。”
胡老七将两只手搭在膝上,没碰盆。
“拍着看不清,端到镇上去,总看得清。我找车,你跟着,认完当天拉回来。”
“你说的认,是谁认?”沈拙问。
“跑山货认识的,见得比我多。不是说一眼就知道,至少有人肯看。”
“看一眼以后,要扒开呢?”
胡老七顿了一下:“总得看看根。”
沈拙把凳子往盆前收回半寸。
“我只有这一株带过来了。根拨断了,谁也不能给它照原样接回去。”
胡老七看了看他那只仍不太使力的右手。
“你怕别人拿走,还是怕看完说不值钱?”
这句碰得准。他昨晚还在想,阿宁不会因为这株苗没有用就不来。站到眼前这个人面前,他又得将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思压住,才能不急着递出一个答案。
“都怕。”他说,“可怕不值钱,也不能把它弄坏了,换别人一句好听的。”
“那你准备一直摆在家里?”
“先把它养住。哪天真能多养出一批,我拿出来谈价。现在不拿唯一这一株去赌。”
胡老七没再接车的事。他站到门边,向坡下望了一眼。
“苗既然能拿走,我那条装卸的路——”
“另谈。”李长顺接过去,“地里还有。原来就没借给你的地方,不因为少了一棵苗就多出半辆车。”
他从衣袋拿出折好的纸,是先前拍过的轮印位置。胡老七看过,叫他先将需要补的东西记全,自己晚些带卷尺去量另一段,没再说今天就能过车。
走之前,他又回到盆前,低头看了几息。
“原先我还当你护着一块地。”
沈拙没答。
胡老七将手里的纸折回去。这次目光落在小苗上,不再落在院门外哪条路能走货。
把盆送过来,并不等于试地里的事已经收完。
沈拙随李长顺回去,先认下甲空出来的小窝,再看另一株还留着的芽。那株叶子没完全展开,没有白。瓦上的旧土仍干着,下乙的断瓦也没移。
车辙旁那一株却贴到了土面上。
先露出的尖如今有了两片小叶,一片边缘缺着,叶柄歪向浅窝。他蹲下来,才看见轮印旁那层土皮裂开,细根一半被扣着,一半露在外面。
它昨天还立得起来。
“早上就蔫着。”李长顺说,“太阳一过,像又差一点。原来压在外头的那片瓦,我没敢往它上面盖。”
沈拙把眼前这株连同轮印拍下来。那一片地被压过,始终没有恢复成原样,苗能冒头,并不等于以后每一天都能长得好。
“这株也让我带回去。原来两道怎么下、怎么坏的,都留着记录。不拿它当没压过的去比。”
李长顺取来刚才那把铁匙。
“带吧。别扯上头,土里有根就一起走。”
这回土少,细根在土团下伸出来一小截,挂着泥。匙底一移,叶子就晃。他先把苗放进一只洗过的旧小碗,带回老屋,再由李长顺将土团安到陶盆另一侧。
两团土没有揉散,隔着一点空处,各自保着原来的根。盆里添上散土,只够托住土团。下甲的苗在左,下乙的苗在右,他在盆沿各画一笔,不把两个名字重新写成同样的。
李长顺做完便走了。他要回去浇自家那边的菜,不能一上午都搁在沈家门口。
沈拙从壶里倒了少许凉开水,沿右边土团外润下去。水渗了,塌下的小叶却没抬。他想把叶柄扶起来,手伸到一半,改在旁边垫了片薄叶,不让缺口贴着泥。
上午搬盆的喜气,到这儿淡了些。
他想起第一回卖菜,剔掉的叶子没单称,只在本子上写了个“有”。若以后所有坏掉的东西都这样记,账总会好看,地却不会因为他少写几个字就多给一把菜。
韦阿宁来时,他正坐在檐下看两株苗。
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里面是替家里买的盐,过来先放到桌边,没有拿它去挡盆里的光。
“又多一株?”
“下乙那边被压过的。昨天还立着,现在这样了。”
她蹲到旁边看了一眼,没立即出主意。清早还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这会儿又安安静静坐到自己身边,沈拙有些想伸手牵她,却怕让她以为自己把一株苗看坏了,又要来讨安慰。
“给家里买盐?”他问。
“嗯。”
“这路不经过我这里。”
“你今天才认清?”
她看着他笑,肩膀轻轻靠了过来。他用左手接住她的手,不再给这趟见面找别的用途。
她说早上翻药时,家里问起昨夜。他捏着她手指的动作停了停。
“你怎么说?”
“就在你这里。我自己的事,自己说。”
他望着院里,过了一会儿才问,有没有让她为难。
“问几句,有什么为难。你别倒先装成不认识我。”
“不会。”
她看了一眼刚洗过的两只碗:“这还差不多。”
她说起那包返工药材,最后几片厚的今天才挑净。旁人问亏没亏工夫,问得她烦,可也不能往袋里随便一装就算完。
“我今天不想听你替我算那笔。”她说。
“那不算。坐一会儿。”
他去搬来另一条凳,放在不挡盆的地方。她挨着坐下,肩膀碰到他的,谁也没挪开。她把装盐的布袋搁到脚边,收回总想去抹袖口的那只手,安静坐了一阵。
盆里那株垂着的小苗忽然动了一下。
沈拙先以为是风。檐下的衣角没动,盆沿那片薄叶也仍伏在泥上,只有苗根旁的浅土,白了一小截。
白色不是从右边出来的。
它自左边那株根脚离开,沿刚添的土慢慢伸过去。经过两团土之间时细了,接到露在外面的那根细须,又聚成一点。
阿宁先松开手,往后坐开,没让自己的影子盖住盆。
沈拙将手机拿起来,手指却没能立刻按准。
早晨胡老七问值不值钱时,他还能把话说稳。眼前不过一株快贴地的小苗,他却急得想亲手将叶子抬起来,恨不得告诉它再撑一会儿。
“别碰。”
这句是他说给自己的。
他把空着的右手按在膝上,左手稳住手机。白色沿细须到了根颈,停在那里,没有往人这边偏。
那片缺了边的小叶先抖了一下。
随后,贴着薄叶的细茎一点点撑起,泥上露出原来压着的浅印。没有谁扶它,水也早已渗进去了。过了几息,两片小叶分开了些,虽然仍低,却不再平贴在土上。
阿宁屏住的那口气慢慢放出来。
“立起来了。”
他没有应,眼睛一直盯着那处缺口。缺的边还缺着,歪过的那一折也在,并没有变成另一株完好的大苗。
可它自己撑住了。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只是白色往哪儿走。它挨过一截根,一棵原来趴着的小苗,就在两个人眼前抬起了叶。
他将镜头稍稍拉远,要把两株一起留下。
阿宁抬手挡了一下镜头,指向盆的左侧。
“看左边。”
下甲那株仍直立着,根边的白却薄了。
靠外的小叶原先透着浅绿,此刻叶尖退了一点颜色。那片淡色缓慢往里吃进半粒米宽,叶背随之皱起极细的一道。
沈拙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能合拢,仍有些乏,却没有比刚才更软。
他没有数息,也没添一分乏力。
盆右边的那株慢慢抬着头。
左边那片叶,却先白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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