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孤城浴血

亥时，官军的鼓开了。

不是乱冲。赵楷赔了二百先锋，早把"轻敌"两个字从字典里剜掉了。

攻城分作三队：一队抬云梯、推撞木上前，二队在弩程之外候着，三队坐地歇力。一队冲垮，换二队；二队溃了，换三队——三队之间，还有一队人扛板填壕。千人的兵力被他切成几股，一节一节地碾墙、碾人、碾意志。

"天亮前取城。"他对中军说。可他真正在赶的不是城，是一本历书——失城之罪，正一更一更地在州府那边结算。

城头，林烬立在垛口。

守城的章程压到最简：险要处一个精锐带几个义勇，其余人只搬石、递水、放滚木。令只有两句——"头一遍他们势最盛，不硬顶；木头砸下去、火油泼下去，人别碰线。墙线，就是命。"

第一波，退了。

云梯的钩绳崩断，滚木带着闷响砸塌墙头一片，人和梯子滚作一团，砸在壕沿上。火油泼下去，壕边的干柴登时起火，盾牌烧得像一片火甲，哀嚎一层压一层——墙下前队要退，后队被督着往前拱，上千人挤成一架脱了轴的轮。

但赵楷不急。他压根没打算急。

碾着便是：头队拖下来，二队上，箭泼雨一样压着登城；二队退了，歇够一个时辰，三队再上。

三更过后，城头真正开始见底。

弩手的肩膀僵了，扣弦的那只手开始抖；一个义勇的手掌燎着水泡，死死攥在枪杆上，指节卸不下来。东南角一阵箭雨压平队形，两个新募的义勇蹲下去抱着头——豹三走过去，没骂，一脚把一杆长枪踢进那人怀里，自己先站回了墙线。

丑时末，东南角一坛火油被流矢带火星点着了缸，守那一角的义勇伤了大半。官军一架云梯挂住了砖——第一个官军的兜鍪，从墙线上冒了出来。

林烬自己过去了。

他不跑。提着刀顺着墙线走，走到垛口，从发抖的义勇手里抽过那杆长枪，前手一送，枪杆贴着墙皮往下压——不是扎人，是扎梯钩。钩绳崩了，云梯斜斜地坠回壕里，连那一声惨叫也一起带了下去。

"东南角，补。"他说，"往后到卯时之前，都不许再出这样的口子。"

寅时，卯时，城墙和城下咬着，谁也吞不下谁。

天角刚透出一线灰白，豹三靠着垛口坐下来。肩头一支断箭，血在甲片上凝成了黑。他低声开口："林兄弟，敌军轮攻不休，咱们的人手快见底了。再这么熬，先破的是我们。"

林烬的眼睛看着城外。

"我们累。"他说，"他们更累。"

"你看——攻队的间隔，比初更时拉长了一个时辰；推撞木的，抬不起肩膀了，两人只剩一人出力；后头的阵，人是立着的，重心往后坐——那是脚底不想上墙。会上墙的人还在，想上墙的人，没了。"

他回过头："守到这一步，守字作废。把劲弩都收拢到一处，箭给我省着打——不射人堆，只射三种人：举角旗的；在队伍外头跑、扯着嗓子喊话的，那是什长、是司号；撞木时把全身压上去抬杠的。"

"把他们的嘴，打掉。阵自己就会乱。"

天光大亮，城头的弩换了脾气。

一箭，一箭，都落在骨节上：角旗手举到胸口就软了下去；传令的兵来回跑，两趟之后栽在传令的路上；两名撞木杠夫扑倒在杠上——那根大木，从此搁在泥里，再没人抬。

军官有数，士气无限——可士气断了。墙下的攻队开始等，后队不想上前，前队想往后缩，推搡一个时辰，全线退出弩程。

赵楷立在阵后，看着自己的攻势自己死掉。

他可以督战。刀架在后队脖子上，半天，城也许能啃下来——但那千人是他剿匪的本钱，血耗光了，失城之罪最后落笔时，签名的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收兵。"

两个字出口，他像被人拔了半颗牙。半晌，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帐下的校尉却齐齐一凛：

"营，不挪。明日卯时，第一波——比今日，早一个时辰。"

日出城头。一夜血战，落幕。

城墙红了一层，壕沿的火油还没熄尽，空气里一股杀猪场的味道。义勇死伤数十，八十精锐，人人挂彩——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然后，城头看见了没人排演过的一幕。

城里的人，一个一个出来了。提着水罐的，端着粥桶的，从巷口小心翼翼地探出来，把东西搁在墙根，人退回去，再出来时手里又是两块砖。cloth shop 的婆子头一个爬上城头，怀里抱着一包干净的布，见谁的手缠着燎泡，就抓住谁裹上。有个义勇下意识要躲，她把布按进他手里，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八章那一声疑问——"借来的民心，撑不撑得住一把真火"——天亮有了回话。

回话不在庙堂，在墙根。

林烬立在墙线上，晨风掀动衣角，脚下的血还没干。

没人欢呼。他也不许欢呼。

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这一夜买到的不是胜，只是第二天。赵楷主力未损、营盘不挪，明日第一波会更早；州府的第二路兵、新的攻城器械、还有"罪责落到谁家头上"的朝堂文牍——都在路上。魏庸的账也在翻：青溪的血流得越久，他"剿匪"的文章越好做。

但有一样东西，昨夜起变了。

这颗弃子，本来该在棋盘上死透——死透，山上千余口便算清了。可它活了一夜，还反咬了一口，于是整盘棋的题都改了：不再是"如何剿匪"，变成"如何收回青溪"。

棋子离了枰，执子的手，就得先顾自己的手腕。

豹三挪到身边，哑声问："下一步？"

林烬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帐，隔了很久。

"他拿大势困蝼蚁，拿棋局锁蝼蚁。"终于说，"蝼蚁动不了棋局。"

"蝼蚁只能咬。"

"他先牙酸的，是他自己。"

晨风掠过孤城。城头的血一夜没洗，城下的营帐又添了一道沟——血战没有结束。

只不过从今晨起，下半场不再打在这面墙上。

打在庙堂。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