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整肃山寨，立威定规

打赢之后，黑风谷的气象变了。但只是面上。

战果堆在寨心：乡勇的刀甲、几袋糙粮。不到半天，两个喽啰喝空了酒囊，为一只还能用的皮靴动了手；周黑塔的几个心腹，闷不吭声把好些副钢弩搬进了自家柴房。夜里，抓回来的七个壮丁被塞进柴厂，没人问过一句死活。

林烬站在栅顶，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匪到底是匪。胜了一场，寨子还是那个寨子——旧规是一笔烂账，财货进了头目的私兜，打起仗来各奔各的。挡得住乡勇的偷袭，挡不住州府的正兵。这三百来号人，依旧是柴。

当夜，周黑塔请他到主屋，摆上劣质谷酒和山兽肉。

"林兄弟，这寨子欠你一条命。"周黑塔一碗见底，抹了把嘴，"往后防务，你说了算。想怎么弄，只管开口。"

林烬没碰碗。

"这次赢的是乡勇。乡勇没见仗。"他说，"州府的正兵来了，三道栅挡不住。要长久守黑风谷，头一件事，不是修墙——是立规矩。"

"规矩？"周黑塔眨眨眼，"咱做土匪的，自在惯了……"

"没规矩，就是一盘沙。"林烬一条是一条，说得很慢，"劫掠不滥杀老弱。财货统一入库登记，按功分配，不再进谁的私兜。每日操练，哨卡轮值。私斗者罚，临阵退缩者斩。守得住的留下——守不住的，山道在那儿，随时下山。"

最后一句没落地，旁边就有人冷笑。

黄二，跟周黑塔混了七八年的头目，左掌少半截小指，背上那柄***从不离身。他把腿往门槛上一横："凭什么？山里快活这些年，倒要听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管？打打杀杀本就是兄弟们的营生，束手束脚，还做什么山大王！一场乡勇打赢了，就敢拿捏我们——纸上谈兵！"

几个老头目低着头不吭声，态度全在沉默里。

豹三皱眉："黄二，昨夜没有林兄弟，你的头已经——"

"打赢一场算什么。"黄二打断他。

周黑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边是过命多年的旧弟兄，一边是保寨子的活路。半晌，他闷声开口："黄二，不得无礼。……林兄弟，新规这事，急不得。"

林烬看了黄二一眼，忽然点头。

"那就比一场。"

棚里霎时安静。

他不是逞强，是算过的。这些人不信道理，刀架在脖子上的道理，他们才信。

"我输了，今夜就离开黑风谷，从此不碰寨中事。他输了，新规之下，不得再滋事。"

黄二眼睛一亮，猛地站起："好！刀剑无眼，伤了你的命，别怪我！"

比斗在寨中空地，全寨的人都来看。

黄二没有起手式，一步抢近，***带着风声劈头就砍——山野里砍出来的路数，没有招式，快、狠、不要命。刀风拍在脸上，周遭喽啰吼得山响。

林烬手里只有一柄短匕。

他一刀没接。脚步贴着刀锋的外沿游走，刀势一到，人已经让开，只让三寸，多半寸都不让。第十刀，第二十刀，第三十刀——黄二的肩开始耸，气开始粗，一刀比一刀沉不下去。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就一口气的空。

林烬侧身贴入，短匕平平托在黄二喉结之下，纹丝不动。

从头到尾，几十息。他连衣角都没乱。

全场死寂。黄二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领口。喉口再往里半寸，血就能溅上操练场。

"服了？"林烬问。声音不高。

***当啷落地。

"服。"

新规当日就立在了寨门口。赏罚写在木板上，周黑塔亲手按了手印。

此后十多天，山寨换了个活法。林烬不练好看的架子，只练小队配合、值守、结阵、进退——每一个动作都是保命的东西。哨探三班轮值，能动的壮丁分头去绘周边山川道路，官府据点的位置、巡兵换岗的时辰、山道行人的规律，一笔一笔录进册子。

酗酒的少了，哨岗没人打盹了。经历过那夜偷袭的人渐渐明白：规矩不是绳子，是甲。

豹三做了林烬的副手。话不多，说一是一。

可林烬心里的账，还有两笔没平。

一笔是粮。谷里存粮按人头撑不过入冬。抢，抢得太勤招官军，抢得太少饿肚子。

另一笔，是官府。吃了那次伏击的亏，县里不会当没发生过。

这日哨探回报：一支不小的商队，三日后过黑风山外官道，押的是丝绸和铜钱，护卫不足十二人。

头目们眼睛都亮了，开口就是要全寨出动，干一票吃三年。

林烬摇头。

"有疑。"

"疑在哪儿？"

"丝绸铜钱，是泼天的富贵，护卫才十二个。"林烬说，"深秋山道行人稀少，偏偏这个时节走这条路。真商队怕死，货越重，护得越厚。这一支——倒像在自己家院子里走路。"

黄二如今不敢顶撞，只嘟囔："林兄弟，鱼都撞进网了，难不成放它游回去？"

"吃。但不是硬冲。"林烬把手按在摊开的地形图上，"分三路。先下山踩实底细；主力不露头，伏在道两侧，一路断退路。商队若是真的，先围后打，绑了护卫拿货，尽量不杀；若是假的——短哨三响，全军即撤，不接战，不恋货，退山。"

周黑塔想了想，一拍大腿："依林兄弟。"

第三日，天未亮。山道晨雾弥漫，五步之外看不清人脸。

林烬伏在坡上，看商队缓缓走进伏击圈。八辆车，十二个护卫，粗布衣裳草鞋，缩着脖子赶路——商队扮得不错。

他的目光停在第四辆车上。

车厢比别的车深半尺，车轮陷进泥里。丝绸压不出这个吃水。起风时，领队的斗篷掀开一角，布袍底下闪出半片甲叶——制式铁札甲，州府武库今春出的货，正是这个样式。

再看那十二个人：腰间环首刀，刀身笔直。寻常护院的用的是朴刀、短棍。只有府兵，营中制式长刀不许出营，才用布条缠了鞘，混在商队里。

什么商队。是鱼钩。

饵是他们的主力，网就在两侧林子里。

林烬抬起手。短哨撕开晨雾，一声，两声，三声。

伏位上的人依令撤离，干净利落。下一瞬，"商队"掀了粗布，两侧林子呼喝冲出的兵刃，劈了个空——官道上只剩八辆车纹丝不动，连车把式都没了。车上掀开，压舱的全是石头。

一行人退进山林。没有一个人伤亡。

回到寨中，众人瘫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裳：前夜若是依了"全寨出动硬冲"，今早他们的人头，已经挂在县城墙上了。

黄二盯着林烬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操练去了。

周黑塔坐在木墩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林兄弟，再有这么几回，我这寨主，让你来做算了。"

林烬没有接话。

他登上山岗，望着雾散处的官道。

诱捕失手，官府不会再玩第二回巧的。下一次，就是真兵，列阵，进山。

困死一座谷，等人家上门来打，不叫活路，叫坐牢。

要活下去，不能等着敌人上门。

一个想法在他心底浮起来。其实早就在了——只是差一个由头。

如今，由头让官府递到了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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