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蓝色的薄雾笼罩住整座中学，宿舍楼的楼道里就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闹钟震动声。金属栏杆浸在深秋的凉意里，摸上去刺骨的冷。距离高考的红色倒计时牌挂在高三教学楼最醒目的位置，白色数字一天天往下削减，每跳动一次，就压得人心口沉甸甸的。

六点二十分，早读铃准时轰鸣。

林诺是被周浩的胳膊硬生生捣醒的。脑袋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昨晚刷题熬到接近十二点，睡眠严重不足。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校服外套胡乱搭在肩上，头发睡得乱糟糟，跟着人流涌进高三（1）班的教室。

一推开教室门，混杂着速溶咖啡、油墨试卷与淡淡薄荷风油精的气味扑面而来。墙上贴满历次大考的光荣榜，密密麻麻的名字层层叠叠，黑板右侧，那一块红底白字的倒计时板格外扎眼，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所有人，时间所剩无几。课桌上书本堆得高高的，几乎要挡住大半张人脸，五三、必刷题、一轮复习资料摞成小山，缝隙里塞着喝完一半的咖啡罐、揉皱的草稿纸，还有写满知识点的便利贴。

大部分同学已经就位。有的人埋着头低声背诵古诗文，嘴唇飞快翕动；有的人攥着单词本，指尖反复摩挲纸页；还有人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一边打哈欠，一边强行把注意力钉在书本上。没有人有多余的闲暇，高三的日子，仿佛被按下倍速键，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奔跑，不敢停下半步。

林诺拖着步子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把书包重重搁在桌脚。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层层堆叠的书本，径直落在前排的位置。

宋小叶已经来了。

她来得总是很早。浅蓝色校服外套整齐叠放在椅子靠背，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细碎的刘海垂在额前。她正垂着脑袋，安静翻看英语单词册，指尖轻轻点在书页上，一字一句默读。窗外清晨微弱的天光落下来，柔和地铺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林诺的脚步顿了半秒，心脏轻轻颤了一下，才拉开椅子坐下去。

在此之前，在宋小叶坐到他前排之前，高三于林诺而言，纯粹是一场无边无际的煎熬。无穷无尽的试卷、周而复始的周测模考、班主任不厌其烦的叮嘱，物理的电磁感应、力学大题永远是他的软肋。无数个夜晚，他对着满是红叉的卷子，心里满是迷茫，只觉得这一年是暗无天日的炼狱，看不到尽头。

可自从调座，宋小叶坐到了他的正前方之后，一切悄悄变了模样。

原本枯燥乏味的教室，好像多了一处可以悄悄安放目光的角落。不用明目张胆地对视，只需要抬一抬眼，就能看见那个挺直又略带几分单薄的背影，枯燥的题海岁月，便凭空多出一点细碎温热的盼头。

“又看呢？”周浩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放下书包，压低声音打趣，“诺哥，你这每天早上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瞄人家，再这么下去，早读单词一个记不住，心思全长人后背上去了。”

林诺慌忙收回视线，伸手抓起桌上的英语书挡在脸前，耳尖微微发烫：“少胡说八道，我看的是黑板。”

“行行行，看黑板。”周浩憋着笑，不再戳穿他，拆开一包速溶咖啡，热水倒进纸杯，腾起一缕白雾，“今天早上老班要来抽查背诵，古文，你背熟没有？我昨天晚上刷物理题，压根没顾得上。”

林诺摇摇头。他昨夜大半时间耗在物理大题上，古文只是草草扫过两遍。翻开课本，密密麻麻的注释映入眼帘，可脑子里面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宋小叶翻动书页，纸张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响，那一点点细微的动静，总能轻易勾走他的注意力。

早读课四十分钟，一半的时间他强迫自己咬着牙背诵，另一半的时间，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看她握笔的姿势，看她偶尔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看她遇到难记的单词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不敢看得太久，害怕被周围同学察觉，更害怕被宋小叶本人发现。只能趁着低头翻书的间隙，飞快瞥上一眼，再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专注于眼前的课本。

早读结束，短暂的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脑袋埋进臂弯，抓紧每分每秒弥补缺失的睡眠；有几个人围在一起，对着刚发下来的周测卷子唉声叹气，互相吐槽出题老师心肠太狠；还有同学攥着水杯，拥挤着跑出教室，去往走廊尽头的接水处。

“走，去小卖部。”周浩拍一拍林诺的胳膊，“咖啡喝完了，去买点饮料，顺便透口气，再待教室我快要缺氧。”

林诺点点头，跟着他站起身走出教室。走廊上秋风穿堂而过，带来外面梧桐树的草木气息，稍稍吹散教室内积压的沉闷。小卖部就在教学楼一楼拐角，课间这里永远挤满高三的学生，货架上摆满咖啡、功能饮料、面包，大多是用来应付紧凑三餐和熬夜刷题。

两人挤过人群，周浩拿了两罐冰红茶，正要转身，林诺目光一顿。

宋小叶就站在不远处的货架边。她手里捏着一瓶温的牛奶，指尖轻轻捏着瓶身，正在挑选薄荷糖。阳光透过小卖部的玻璃窗落在她身上，马尾辫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刚好对上林诺猝不及防的目光。

林诺脚步猛地僵住，手足无措，下意识想要移开眼睛。可宋小叶只是浅浅弯了弯唇角，朝他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话语，便拿着牛奶和糖转身离开。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卖部门口，林诺才缓缓呼出一口憋住的气。

“可以啊，撞个正着。”周浩在一旁挤眉弄眼，把饮料塞到他手里，“怎么不上前去搭两句话？机会这不就摆在眼前。”

“说什么。”林诺拧开饮料瓶盖，喝了一大口，压下心底泛起的慌乱，“莫名其妙凑上去，反而尴尬。”

他心里清楚，现在的处境有多微妙。所有人都被高考的重负压着，每一个人都在奔赴同一个终点。一份懵懂的好感，在紧张的高三，像是易碎的薄冰。贸然捅破，一旦局面变得难堪，连这样远远看着、偶尔简单问好的距离，都有可能彻底失去。

买完东西回去，距离下一节课还有几分钟。操场就在教学楼楼下，不少学生会趁着课间短暂来这里走两步。周浩拽着林诺绕到操场跑道，远远看见宋小叶也在。她和另一个女生并肩走了一小段，女生被同学叫走，只剩下她一个人，慢步沿着梧桐树下的跑道闲逛。

周浩胳膊肘捅捅林诺：“走，过去一起走走。”

不等林诺拒绝，周浩已经大步上前，林诺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宋小叶。”周浩开口喊住她。

宋小叶回过头，看见他们两个，并不意外。秋风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落叶，打着旋从脚边飘过，树枝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出来透气？”周浩开口。

“嗯，教室里闷得慌。”宋小叶轻轻应道，目光扫过一旁神色略显拘谨的林诺，“你们也出来散心。”

三个人并排，慢悠悠沿着跑道内侧往前走。塑胶跑道被秋日阳光晒得暖暖的，远处篮球场上有高一高二的学生打球，传来一阵阵喧闹的呼喊声，和高三班的压抑截然不同。

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即将到来的全市模考。

“听说这次模考的物理卷子难度会拉得很高。”宋小叶轻声说道，“往届学长学姐说，这一次的排名，参考价值很大，对之后填报志愿也有参考意义。”

周浩长叹一口气：“物理我是彻底悬了，尤其是电磁感应，每次做题我脑子一团浆糊。林诺，你不也总卡在这块？”

突然被点名，林诺愣了愣，点头：“嗯，磁场方向老是搞混，大题推导步骤一多就容易出错。”

“多整理错题会好很多。”宋小叶侧过头看他，眼眸清澈，“把同类题型归在一起，梳理清楚模型，不要只抄答案，多琢磨过程。”

风撩动她的马尾，一缕发丝飘到脸颊边。林诺目光短暂落在她脸上，又飞快看向远处的篮球场，心里砰砰直跳，嘴上勉强接话：“我有整理错题本，就是效率不太高。”

“慢慢来，高三急不来。”宋小叶浅浅笑了笑，“大家都在熬。你有没有想好，想考哪座城市的大学？”

这个问题，林诺其实没有认真仔细规划过。以前只想着尽力考一个过得去的分数，没有具体的向往。可这一刻，这个问题摆在面前，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想去她想去的地方。

他犹豫片刻：“还没有完全确定，大概想去南方的城市吧。你呢？”

“我想去一所综合类大学。”宋小叶望着远方，声音轻轻的，“想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不想被束缚在这座小城里。不过分数是门槛，现在只能拼命刷题。”

短短的一段散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朦胧暧昧的气氛。没有热烈直白的言语，只有模考、习题、未来院校这类平淡的话题，可每一次不经意间的对视，都会让林诺心跳悄悄加速。

上课预备铃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操场的宁静。三个人停下脚步，转身往教学楼走。人群涌动，大家纷纷赶回教室，属于高三的题海，又再一次铺开在所有人面前。

回到座位，刚刚操场上面的对话还盘旋在林诺脑海。他翻开错题本，可笔尖落在纸面上，久久落不下完整的解题步骤。

白天的课程一节接一节。数学的导数大题，化学复杂的反应机理，历史大段需要背诵的材料。一堂课接着一堂课，黑板写满又被擦掉，粉笔灰簌簌往下落。班主任老王时不时会从后门玻璃窗悄悄探头进来巡视，一旦看见谁走神发呆，下课后免不了一顿训诫。

林诺努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可很多个瞬间，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向前方的背影。看她低头记笔记，笔尖飞快游走；看她遇到难题时，手指轻轻咬住笔帽思索；看她课间趴在桌面短暂闭目休息，侧脸安静柔和。

他不敢奢望更多，能拥有这样安静相望的片刻，就已经足够。

暮色一点点吞没白昼，黄昏的橘红色霞光铺满窗外的天空，又缓缓褪去，变成沉沉的墨蓝。夜幕降临，晚自习，如约而至。

晚自习细节扩充

上课铃的余音彻底消散在空气里，原本还有些细微躁动的高三（1）班教室，瞬间被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寂静所接管。只剩下无数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像春蚕在深夜里啃食桑叶，密集而急促。

老王踩着皮鞋走进教室，怀里抱着一摞刚刚批改完毕的物理周测试卷。纸张堆叠，边角带着红色批改墨水的痕迹。他把试卷重重放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全班不少同学心头都是一紧。

“刚批改完上周周测。”老王双手撑住讲台，目光扫过全班，语气沉重，“这套卷子难度不算极端，但咱们班整体成绩并不理想。不少人基础题都在丢分，大题空一大片。距离高考越来越近，不要再抱着侥幸心理。分数不会欺骗人，平时偷的懒，考场上全部都会还给你。”

话音落下，他开始一份份分发试卷。一张张试卷从第一排往后传递，红色的分数印在卷头，每一个数字都牵动人心。

试卷传到林诺手上的时候，他低头瞥了一眼卷首的红色数字，心口猛地往下沉。鲜红的分数刺得眼睛微微发疼，距离理想的分数还差一大截。密密麻麻的红色叉号遍布大题页面，那道电磁感应大题，大半步骤全部错误。

一股无力感席卷上来。明明已经花了很多时间刷物理题，熬夜整理错题，可收效甚微。巨大的挫败感沉甸甸压在胸口，指尖捏着试卷边角，纸张被捏出褶皱。

他垂着眼，盯着卷面上的错题，情绪低落，连周遭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听着都格外刺耳。

前排的宋小叶拿到试卷之后，简单扫过分数，便把卷子摊开，开始安静订正错题。过了一小会儿，她似乎察觉到身后人的低沉情绪。她没有立刻回头，犹豫片刻，才微微侧转过身子，身体半侧过来，压低音量，声音轻得像晚风。

“这次卷子很难，班里好多人都发挥失常，不要太为难自己。”

日光灯管的白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她目光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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