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接风宴

上午十点，横山高速出口。

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带着县公安局全体班子成员列队等候，红底横幅拉在收费站顶棚：热烈欢迎欧阳进同志莅横任职。

县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最前面。

副局长皮志远迎上来，双手握住欧阳进的手："欧阳局长，可把您盼来了。沈局长出事以后，全局上下都盼着省里派个硬手来。"他四十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握手用了两只手。

欧阳进抽回手："皮副局长客气。"

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幕。当晚横山新闻的头条有了。

十一点，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吴开明亲自给欧阳进倒茶。五十三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衬衫扎进西裤，身上没有一点煤县县委书记的烟火气。

"欧阳同志，省里把你派来，是对横山最大的支持。"吴开明把茶杯推过来，"沈青同志的事，县委很痛心。案子公安牵头，县委政府全力配合，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有吴书记这句话，我就好干了。"欧阳进说。

"不过有一点，我要代表县委提个醒。"吴开明坐下来，语气不容置疑，"横山是全国产煤大县，三十二座矿井，八万矿工，稳定压倒一切。办案要办，但不能办得人心惶惶，不能办得矿上停工。这个度，你把握，县委信任你。"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后面跟着的是"度"。

欧阳进喝了口茶："吴书记放心，我办案，只认证据，不认人。"

吴开明笑了："好，要的就是这句话。"

两个人都在笑。茶杯里的热气升上来，谁也没再看谁的杯子。

中午，横山宾馆，接风宴。

县长马汉高做东。他五十岁，壮实，嗓门大，一进门就握住欧阳进的手使劲晃："欧阳局长，省城下来的干将！今天这顿酒，我提前三天就订好了。"

两桌。县四套班子作陪，外加两个"企业家代表"——黑龙集团副总、县农商行行长钱广进。马汉高介绍得自然："都是横山的纳税大户，以后公安保驾护航，少不了打交道。"

黑龙集团副总敬酒，欧阳进以茶代酒，说他下午还要开全局大会。马汉高把杯子往桌上一磕："茶怎么行？第一杯，必须酒。"

"马县长，"欧阳进端起茶杯，"我在部队十二年，转业那天立过誓，工作日不沾酒。这杯茶敬您，心意在里头。"

桌上静了半秒。马汉高哈哈一笑，把酒干了："好！有纪律！我喜欢！"

笑声重新起来。皮志远不动声色地给马汉高把杯子满上。

酒过三巡，马汉高搂着欧阳进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老弟，有个事，县里正好借你这股东风。市委党校下礼拜有个政法干部轮训班，三个月，名额难得。你们局刑侦、治安几个大队长，都是好苗子，我打算全送出去镀镀金。你刚上任，正好清清静静熟悉情况，你看？"

刑侦、治安，几个大队长，全送走，三个月。

欧阳进刚落地，刀子就到了——还包着"培养干部"的红纸。

"马县长想得周到。"欧阳进点头，"轮训是好事。不过沈局长的案子厅里盯得紧，办案骨干一个都不能动。要不这样，轮训名额，先把机关的同志送去？"

马汉高看着他，两秒，笑了："行，听你的，你是局长。"

他给欧阳进续茶，手很稳。桌上谈笑依旧，电视台的记者还在包厢外等着拍"宾主尽欢"的画面。

欧阳进低头喝茶。他知道，这一局他挡回去了，下一局已经在路上。

下午三点，县公安局，全局大会。

办公楼是新的，六层，玻璃幕墙，门厅里"人民公安为人民"七个铜字擦得锃亮。欧阳进的办公室在三楼，套间，真皮沙发，花是当天上午换的。

皮志远陪着参观，一路介绍："局里这两年办公条件改善很大，多亏县委县政府支持。欧阳局长，您看还缺什么，尽管说。"

"缺案卷。"欧阳进说，"沈青局长的案卷，晚上送到我办公室。"

皮志远脸上的笑没动："行，我让档案室马上办。"

晚上八点，案卷送到。一个牛皮纸卷宗盒，标签齐整。

欧阳进戴上手套，一页页翻。现场勘验笔录、走访记录、尸检报告初稿、卡口监控情况说明——装订齐整，页码连续，无懈可击。

翻到照片附件袋，他停下来。

现场照片按编号装订，从 01 到 46。他数了两遍，实际只有四十三张。07、13、29，三个编号空着，装订孔里没有照片，纸页边缘有新鲜的撕扯痕迹。

撕口是新的。

欧阳进拿起卷宗盒里的借阅登记页——登记页也是新的，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本案卷宗无任何借阅记录。

他把登记页举到灯下。纸面右上角，有一个淡淡的装订钉压痕，和整本卷宗的装订孔对不上——这份卷宗，被拆开重新装订过一次。

窗外，县委招待所方向灯火通明。马汉高晚上还在那里设宴，招待的是谁，没人告诉他这个新局长。

欧阳进把卷宗合上，在笔记本上写下三行字：

照片缺三张。卷宗重装订。借阅记录是新纸。

写完，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他到横山刚十个小时，已经有人抢在前面告诉他——这个案子能给他看多少，早就定好了。

能定这件事的人，知道他要来，知道他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调卷，也算准了他只能在卷宗里打转。

欧阳进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一个名字：皮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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