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雨夜矿坑

晚上十一点零四分，沈青驾车冲出县局大门。

凌晨三点十七分，110 指挥中心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国道黑风口路段，一辆警车横在路中间，人没了。值班员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五点四十，天没亮透，人在北山废弃矿坑底下找到了。警服衬衣的扣子崩掉三颗，脖颈上一圈勒痕，紫黑，深及皮下。两只手腕，各有半圈淤青——捆过。

配枪没了。执法记录仪没了。那本从不离身的黑色笔记本，没了。

横山县公安局局长沈青，三十八岁，死在任上第二年。从冲出大门到沉进矿坑，六个小时三十六分。这六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整个横山，没有一个人敢问。

刑侦大队长陈刚，二十二年刑警，他什么场面都见过。可坑底这个人，七天前还在全局大会上拍桌子，说要把横山的天翻过来晒一晒。

现在她躺在这里。横山的天，纹丝没动。

七天前散会，她在走廊上叫住他，只说了一句："陈刚，如果我哪天出事，案子的东西，别全信纸上写的。"他当是牢骚。

现在，纸上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信了。

技术中队的小王从矿坑爬上来，脸色发白："陈队，国道沿线卡口监控，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全没录像。"

"故障？"

"不是故障。有人登录后台，手工删的。"小王压低声音，"删除账号的权限，是县局级。全局有这个权限的，不超过五个人。"

陈刚点烟的手停在半空。

三辆黑色轿车碾着泥水开到。副县长下了车，身后跟着政法委书记、宣传部干事、县电视台的摄像机。

"封锁现场。初步定性：抢劫杀人。沈局长深夜巡查矿区，遭盗采分子报复。通稿现在就拟，八点之前发全县。"

陈刚站起来："现场没勘完，定性太早。"

"陈刚同志。"副县长转过身，声音不高，"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还要向市局、省厅报勘验结果。"

"你报你的。"副县长整了整雨衣领口，登车走了，"横山的稿子，先发横山的。"

人凌晨遇害，定性八点前发全县。案子还没开始办，结论已经在印刷机上等着了。

上午九点，殡仪馆。

见习民警苏小满值班。尸袋拉开，她看见沈青的手：指甲断裂，指缝里嵌着几点暗红色碎屑，还有一点皮肉组织——搏斗时从对方身上抓下来的。

送尸来的两个人站在门口抽烟，催她签字："抢劫杀人案，走个过场，别磨蹭。"

她签了字。人走后，她戴回手套，用镊子把碎屑和皮屑分别夹出来，装进两个证物袋，塞进衬衣内袋。

九点二十，局里法医打来电话："尸体不解剖了，直接出报告。家属那边，局里去做工作。"

不解剖。她握着听筒，看着解剖台上那具还有余温的遗体，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红漆，带金属颗粒。她在父亲修车铺里长大，认得漆的成色——这不是民用漆。

她二十三岁，警校毕业一年，全局没人正眼看过她。但她看得明白：全局都在急着盖棺，急着把这位女局长连同她查过的东西一起埋进土里。越是这样，这点东西越不能交出去。

交出去，就再也没了。

横山县，西山省第一产煤县。三十二座矿井，八万矿工，财政六成靠煤。运煤专线昼夜不停，把这座县城的天，一年到头染成煤黑色。

这座县城不缺死人——矿难的，斗殴的，车祸的。可死一个公安局长，还是头一回。

同一天，清晨六点，省城。

省公安厅大院，欧阳进跑完十公里，配速四分半，呼吸不乱。

十九岁入伍，武警边防，西南边境缉毒十二年，两次枪伤，一次一等功。转业入警九年，从缉毒队长干到省刑警总队副总队长。三年前办"7·19"专案，线索摸到一位现职领导的门口，案子连夜封存，他第二天搬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牌是副总队长，管的是档案和内勤。

三年，没人请他碰过一个案子。楼道里遇见老战友，对方先一步拐进洗手间。

爱人在省城中学教书，女儿今年高三。一家三口分居两地，他早习惯一个人跑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把办公室里那盆仙人掌养了三年。

八点十分，桌上的电话响了。厅办公室："欧阳副总队长，一小时后，厅党委会议室，厅长和政治部主任找你谈话。"

"议题是什么？"

"横山县。"对方顿了顿，"公安局局长沈青，昨夜遇害。具体情况，当面谈。"

电话挂断。欧阳进起身打开电脑，登录省厅内网。检索"沈青"——页面跳出一行字：您访问的内容不存在或已被移除。

再搜"横山 公安局长"。空白。

新闻通稿倒有一条，发自横山县委宣传部：公安局长深夜巡查矿区治安，遭遇盗采分子报复，不幸殉职。发布时间，早上七点五十八分。

人凌晨遇害，通稿八点前发全县，省厅内网的痕迹八点前抹净。三件事，一个速度。办一件事需要层层批示，抹一件事只需要一个晚上。

欧阳进关掉页面，拉开抽屉，取出那本三年没翻过的办案笔记本。最后一页停在三年前："7·19"专案，案卷封存，经办人调岗。那一页之后，一百多页空白。

他翻回扉页，写下两个字：

横山。

写完，又添一行小字：沈青，三十八岁，昨夜遇害。县里定性抢劫杀人，内网痕迹已删。

他当过十二年边防兵。他懂一个道理——哨所出事的夜晚，最先被掐断的，永远是电话线。

现在，横山的电话线已经掐过了。

接下来，就看谁敢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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