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鬼语惑人

“回大人，约莫是亥时初刻。”主事妈妈垂着眉眼答道。

苏承誉眸光微沉：“亥时初刻已是宵禁时分，他为何偏要在此时离开？”

主事妈妈叹了口气：“哎，那卢员外非说，若再不回去，他的夫人便要打死他，闹着要走。我们见拦他不住，只好让他走了。”

“哦？”苏承誉指尖轻叩桌面，“这个时候突然说夫人要打死他，一定要回家？”

“是啊，想是他喝醉了酒说的胡话。”

“哦？他也是喝醉了酒之后才要离开的？”

“没错，是这样。”

窦天麟在一旁忽然冷笑一声：“又是在喝醉了酒离开春香楼之后被害的。”

主事妈妈脸色骤变：“什么！被害？怎么，卢员外不会也……”

“不错。”窦天麟盯着她，“卢员外昨日在离开春香楼之后，被人杀了，今早我们在南桥湾的一处废宅中发现了他的尸体。而且，在卢员外的身上，我们还发现了这串珠花。”

“什么？”主事妈妈惊呼出声。

这时，人群之中一名女子怯生生开口：“不会是红玉的魂魄回来干的吧？”

苏承誉一行人等循声望去。那女子脸型圆润，眉眼细长，眼尾微挑，肤色匀净，颊间晕着浅浅胭脂。乌发梳成风情的桃尖髻，额前垂几缕碎发；发髻一侧斜簪红珊瑚小簪，缀着碎珠，耳悬红珠耳铛，颈间一串细红珠，下吊一枚素银圆牌。她穿豆绿配浅杏折枝暗纹交领短袄，领缘镶细白绫，内衬浅红抹胸，外罩薄罗褙子，绫罗细软，纹样雅致。

窦天麟目光扫过她：“你是何人？”

“窦班头，她就是春桃啊。”主事妈妈连忙介绍。

“原来是春桃姑娘。”窦天麟微微颔首，“你方才说红玉的魂魄，是怎么回事？”

春桃咬了咬唇，声音发颤：“窦班头，红玉上吊的时候，样子老惨了。自打她死后，晚上就没人敢去后门了，而卢员外昨天晚上就是从后门走的，今天你们说他死了，身上还有红玉的珠花，我想……一定是红玉的魂魄回来杀人了。”

这时，又有一名女子怯生生开口。她肌肤莹润，面庞圆润柔和，生着一双清亮杏眼，眼尾微扬，看似温顺安静，眼底却藏着几分机敏。乌发分作两缕垂在肩头，辫梢缀着碎珠，鬓边点缀红白珠饰，耳上悬一对小巧碧玉耳铛。一身浅色折枝绫罗袄裙，配色素净，模样清秀乖巧，性子内敛。

“是啊，样子特别恐怖。”她低声道，“那天还把一个从后门路过的人给吓死了。不出三天，还有个客人晚上偷偷从后门出去，刚出去就摔了一跤，把手臂都给摔断了。自打那以后，晚上都没人敢走后门的，都说那里有红玉的鬼魂。”

苏承誉目光一转：“那卢员外昨夜来此，点的是哪位姑娘？”

主事妈妈连忙答道：“是冬梅姑娘，期间还让岁宁姑娘为他唱了首曲。”

窦天麟沉声道：“冬梅与岁宁二位姑娘何在？”

人群之中，两名女子缓步走出，盈盈一拜。

“小女子冬梅，见过窦班头。”

“小女子岁宁，见过窦班头。”

“不必多礼。”窦天麟摆了摆手，“我且问你们，昨日卢员外来此，你二人可发现他有何异常？”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岁宁轻声道：“我只是为他弹奏了一曲，而后便离开他的房间了。到了戌时初刻，小女子便去青云山别庄为何员外唱曲去了，直到卯时初才从青云山别庄动身回来。”

冬梅接着说道：“之后小女子一直陪他喝酒。大概戌时末刻的时候，卢员外去了趟茅房，回来以后他便说要回去，不回去他的夫人便会打死他。我们都拦他不住，便只好让他走了。他走后，小女子觉得头有些晕，可能是前面陪卢员外喝酒喝多了，所以便睡下了。”

苏承誉又问：“那其他人呢？亥时一刻，你们又都在何处？”

春桃答道：“那时我正陪薛公子在喝酒。”

夏莲道：“我在陪蒯大爷喝酒。”

这时，又一位女子走了出来。她面容清秀，鹅蛋脸，眉眼端正。乌发梳成圆髻，髻周环绕一圈朱红绒花，耳垂红珠坠，颈间一串赤玉珠链。妆面素雅，淡施胭脂，内穿橘色抹胸，外着黄缘绿镶边的交领褙子，衣料绣浅淡折枝花纹。

她福了一福，轻声道：“小女子秋菊，昨夜亥时一刻，正陪一位客人下棋。”

主事妈妈道：“老身正在账房核对账册。”

旁边一位腿脚不太利索的中年账房先生也应声道：“对，没错。当时我也在账房，我和主事妈妈一起核对的。”

之后，春香楼的其他人也各自回答了亥时一刻各自在哪里。

最后，轮到那名乐工了。只听他开口道：“亥时初，小人刚为一名客人奏完一曲，而后回房歇了大概两刻钟，之后又去其他客人房间吹奏了一曲。”

到此，春香楼内所有人都回答完了窦天麟方才所问之话。

窦天麟压低声音，侧身对苏承誉道：“看来他们每个人昨晚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苏承誉微微颔首：“是啊。”

楚仪川在一旁沉吟片刻，忽然道：“不如这样，我们再问问古安被害当晚，他们各自又都在何处？”

窦天麟眼中一亮：“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春香楼中众人，沉声道：“你们再说说，两日前的亥时四刻至子时初刻，你们都身在何处，又在做甚？”

话音落下，主事妈妈第一个开口：“我一直在大厅招待客人，他们都看见了。”

一群彼时也在大厅的杂役随即附和：“对对对，我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

此时，账房先生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我当时在账房里整理这一晚散落的局票、收条。”

春桃轻声道：“我当时正在与一位客人闲聊，他当晚是在此过夜的，小女子一整晚都和他在一起。”

夏莲倚在门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亥时四刻时我正与一位客人喝酒，那位大爷在亥时六刻还去了趟茅房，去了有两刻钟才回来，而我一直在房里等他。”

秋菊与冬梅对视一眼，冬梅开口道：“当晚我和岁宁招待的是同一位客人，就是你们昨日前来问的古安。后来古安和我都喝多了，古安在亥时四刻硬是走了，待他走后，我便睡下了，期间一直没有出门，一直到天亮后我才出门。”

春桃连忙接话：“对对对，我知道。我是子时三刻后才睡的，冬梅就住我隔壁。在我房里，只要人醒着，隔壁房门一动我这儿便能听到声音。我清楚的记得，当晚亥时四刻过后，就再也没有听到冬梅的房门有响声。”

岁宁点了点头：“没错，是这样。古安走后我也去休息了。”

随后，其他人也都说了当晚亥时四刻至子时初刻各自身在何处、在做何事。

最后又轮到那名乐工。他躬身道：“亥时四刻，我还在为一名客人演奏曲子，一直到亥时七刻，客人要休息，我便回房了。”

窦天麟小声嘀咕道：“看来，他们也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苏承誉沉默片刻：“嗯。”

他想了想，终究没想出什么破绽，摆了摆手：“算了，我们先走吧。”

窦天麟应了一声：“嗯。”

说完，几人一道走出春香楼。临出门时，窦天麟脚步微顿，回头望去，恰好与岁宁的目光撞在一处。两人谁也没说话，只那一眼里，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与爱慕。

待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名乐工才慢悠悠踱到门口，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撇，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几乎无人能听见。

春香楼内，众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了下来。有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上；有人则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一定是红玉的魂魄回来了，怎么办啊？”

“是啊，好吓人呐！”

“这可怎么办呐……”

三人并肩走在街市上，周遭人声鼎沸，却丝毫没打断他们心头的疑云。

窦天麟眉头紧锁，喃喃道：“这到底会是谁呢？”

苏承誉沉声道：“我还是觉得这两件案子可能和春香楼有关。古安与卢仁信二人都是在离开春香楼之后被杀。还有，能拿到红玉珠花的人，应该就是春香楼的人。”

窦天麟点了点头：“嗯，话虽如此，可是，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这该如何是好呢？”

苏承誉思索片刻，缓缓道：“方才在我们问话之时，春香楼的众人里，有些人当场便有人可为其作证，而另有一些人，并无旁人作证。我们不妨就从那些没有当场拿出证据的人下手，看看，在他们之中，有没有谁扯了谎，而他的不在场证据是假的。”

窦天麟眼前一亮：“嗯，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那，我们先从哪位查起呢？”

苏承誉脑海中回想了一下方才春香楼众人说的话，道：“在古安、卢仁信各自被杀的当晚，都和冬梅、岁宁二位姑娘有交集。我们不妨从她们开始查起吧。”

窦天麟脱口而出：“好，不过我看，岁宁姑娘不会是凶手的。这古安与卢员外都是壮年男子，岁宁姑娘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哪里能杀得了他们？不过查一查也好，若能找到证据证明凶手不是她们，我们也好将心思放在真凶身上，早日破案。”

苏承誉与楚仪川对视一眼，二人眼中浮起几分戏谑打趣的笑意，齐齐看向窦天麟。

窦天麟被看得有些发懵：“呃……你们为何这样看我？”

苏承誉笑了笑：“没事，我们觉得窦班头方才说得对！”

楚仪川也跟着打趣：“对，没错，窦班头说得有理！”说完，二人哈哈笑了起来。

窦天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呵呵，那我们先去查谁呢？”

苏承誉正色道：“在古安被杀之时，她二人各自都说在自己的房内睡觉，这一晚，她二人都没有人证。”

楚仪川接话道：“春桃姑娘不是说，冬梅姑娘就住在她隔壁，若是出门，在她房里必然会听到门响。这春桃姑娘也算是冬梅姑娘的人证吧。”

苏承誉微微颔首：“嗯，但是岁宁姑娘在那一晚似乎没有人证。”

窦天麟立刻道：“但是岁宁姑娘说了，在昨晚，她去了青云山别庄，为何员外唱曲去了，昨晚她还是有人证的。”

苏承誉点头：“对，而昨晚案发之时，冬梅姑娘仍是在自己房内睡觉，她似乎没有人证。”

这时，楚仪川道：“我想，她的人证还是春桃姑娘。春桃姑娘只要在房内没有听到冬梅姑娘的房门有声响，就说明冬梅姑娘没有出过房门。”

苏承誉沉吟片刻：“嗯，那我们不妨去青云山别庄问上一问，看看岁宁姑娘昨晚在到了青云山别庄之后，是否一直都在庄上。”

楚仪川道：“那我们快去问问吧。”

苏承誉点头：“好！”

说完，几人便朝着青云山别庄的方向去了。

苏承誉几人一路往南，走了约莫两刻钟，便到了青云山山脚下。

青云山不算高，却林木葱郁，山势蜿蜒如卧虎。几人沿石阶拾级而上，又走了约莫两刻钟，便见一座庄院隐于苍松翠柏之间。庄院依山而建，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白墙被山风洗得发亮，墙头爬满了青藤。院门两侧各立一尊抱鼓石，门楣上悬一块乌木匾额，上书“青云别院”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院墙之内，几株老桂探出枝头，正值深秋，桂香随风飘散，沁人心脾。庄院四周以竹篱围之，篱外一条清溪绕山而过，水声潺潺，与松涛相和，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几人向守门庄仆表明来意后，庄仆立刻入内通报。片刻后，庄院管家出来迎候，窦天麟再次简单向管家重申来意，管家便领着他们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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