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腰

车门落锁，引擎熄火。

街道两头静得只能听见轮胎散热的细微声响。

对面举着相机的记者全停了手，镜头齐刷刷调转方向。

连号车牌，清一色的慕尚。港岛这地界，能这么排队的没几个。

“这阵仗……哪位老板过来了？”旁边一个记者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快门也没敢再按。

林月嘴角的笑意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包带子。

中间那辆车的后门被保镖拉开。

先踏出来的是条黑色西裤包裹的长腿。傅沉舟跟着下车，深灰西装没打领带，初秋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显得没什么温度。

他身后几扇车门接连打开。

下来的是几个头发花白的外国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旧式外套，步履沉稳。

懂行的记者只瞥见几张脸，呼吸就乱了一拍。

“大都会的史密斯理事……还有苏富比那边的首席……”有人声音发颤，“他们怎么跑南星来了？”

傅沉舟没往两边看。

他垂着眼，拇指慢条斯理地拨着腕间的沉香手串。木质珠子磕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街上听得清清楚楚。

视线穿过人群，掠过林月发白的脸，最终停在画廊台阶上的人身上。

他眼尾稍抬，语气平缓。

“姜董。”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傅某来迟一步，见谅。讨杯茶喝，方不方便？”

街面上像被扔了块石头。

姜董？

周家刚退婚赶出门的那个落魄千金，傅二爷开口闭口叫姜董？

这架势，明摆着是来镇场子的。

记者们反应过来，镜头全对准了台阶。

“快！跟上！傅二爷进南星了！”

“大新闻！绝对是今天的头版！”

刚才还围着林月的记者群瞬间散了。长枪短炮调转方向，人群呼啦啦涌向南星画廊门口。

林月被扛摄像机的大汉撞得踉跄了一下，高跟鞋崴进砖缝，险些栽倒。她伸手去扶墙，指尖蹭掉了一小块墙皮，刚才硬端着的仪态早就没了踪影。

街对面星辉美术馆的露台上，那些正捧着周子言的宾客也乱了阵脚。

傅二爷的车队停在了南星门口，后面跟着的外国面孔，随便挑出一个都是能在苏富比叫得上号的。

“还看什么，过去啊！”

“周二少算什么东西，傅家才是港岛的定海神针。这时候不去捧场，以后还想不想接项目了？”

人群开始往马路对面跑。有人跑得太急，皮鞋踩在台阶边缘滑了一下，也顾不上捡掉在地上的请柬，直接冲过斑马线。周子言坐在轮椅上喊了一声，没人回头。

南星画廊的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里面很快站满了人。

钟叔站在前台后面，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往茶水间跑。

“烧水！把柜顶那罐大红袍拿出来！”

姜知夏站在展厅中央。傅沉舟走到她身侧，身上那股冷冽的沉香混着室外带进来的凉意，极淡地扫过她的鼻尖。

她偏头，笑了笑：“小叔的茶早就备好了。”

人脉是傅沉舟牵的线，但画能不能卖出去，还得看东西本身。昨晚那封发出的邀请函和展厅中央这幅《涅槃》，她心里有数。

她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马路对面。

林月还站在原地，妆容有些花了。

“林小姐。”姜知夏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恰好安静了一瞬。“压轴的戏码，现在才到。”

她抬手指向身后已经揭开防尘布的画布。几位藏家正凑近细看，低声交流着竞拍意向。

“周家挑画的眼光，确实该练练。至于那些赝品，林小姐要是喜欢，尽管留着。”

林月咬住下唇，没接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姜知夏收回目光，转身跟着傅沉舟往内厅走。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星辉美术馆二楼。

周子言隔着落地窗看着南星里攒动的人头。他手边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碎了，玻璃碴嵌进掌心，血滴在西装裤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姜知夏……傅沉舟。”

他声音压得很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

这场展办得漂亮。

《涅槃》最后落槌的数字，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了一下。港岛艺术圈的价码，就这么被重新划了一道线。南星画廊账面上的窟窿不仅填平了，流动资金也跟着厚了一层。

傍晚人散得差不多，员工在展厅里收拾展架。

姜知夏揉了揉嘴角，绕到画廊后巷的窄道里。她摸出烟盒，刚打着火，一只缠着纱布的手从侧面伸过来，一巴掌把火苗拍灭。

姜知夏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砖墙。

昏黄的路灯下，周子言的轮椅卡在排水沟边缘。他脸色很难看，呼吸急促，猛地探过身，手指直直掐向她的脖颈。

“你他妈到底给我小叔灌了什么迷魂汤？”

姜知夏侧头避开，反手一巴掌甩在他侧脸上。力道不小，周子言整个人跟着轮椅歪了一下。

“周子言，你放尊重点。”

“你敢打我？”他偏着头喘气，眼神发直，根本不管腿上的伤，双手撑着扶手又要扑过来。

两人在窄道里撞作一团。拉扯之间，姜知夏真丝衬衫的领口扯开了一截。

空气里飘过一丝极淡的气味。冷，苦，带着木头燃烧后的灰烬感。

不是姜知夏平时用的玫瑰香水。

是迦南沉香。

周子言的动作突然顿住。手指还僵在半空，没再往前伸。

这味道，他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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