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点。
小院的石桌上摊满了纸。
林默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完退开半步,看了一眼。
十一笔款项记录。
环宇收条。
协查回执。
三本账。
会议纪要。
第三本账上的座位图。
方启年当众认罪的视频(李浩从网上扒下来的)。
孟清写好的八千字稿。
那张写着七个字的纸。
那张七人合影。
苏晴拿着手机,一样一样拍。
拍完,她把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排了一个目录。
"还差一样。"
"差什么。"
"差一个能把这些东西串起来的人。"
"谁。"
"写稿子的人。"苏晴说,"孟清。"
林默拿起手机。
拨号。
响了六声,接通了。
"林默。"
"您在哪儿。"
"我在报社。"
"您没事?"
"没事。"孟清说,"我昨天回去睡了一觉,今天早上八点,我把稿子交了。"
林默的手停住。
"交了?"
"交了。"
"编辑怎么说。"
"编辑看完,抽了半包烟。"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小孟,你这篇稿子,六个信源,五个是复印件,一个是你自己推断。你敢不敢签。"
"您怎么答。"
"我说我签。"
孟清的声音很平静。
"他说,那你签在第三页。"
"为什么是第三页。"
"因为第三页写着那十一笔钱。"孟清说,"他说,你签在这一页,将来有人查,就查这一页。"
"那您签了吗。"
"签了。"
"什么时候发。"
"今天下午五点。"孟清说,"网端先发,报纸后天。"
林默握着手机,看向院里的四个人。
"孟记者。"
"嗯。"
"我要跟您说一件事。"
"你说。"
"稿子发出去以后,您会接到很多电话。"
"我知道。"
"有些电话会威胁您。"
"我知道。"
"有些电话会用钱。"
"我知道。"
"我说完了。"林默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林默。"
"在。"
"你昨天去我家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桌上那杯水。"
"看见了。"
"水上有灰。"
"有。"
"那杯水,是我前天晚上倒的。"孟清说,"我倒了以后就出门了,一直没回来。"
"我知道。"
"那你算算,灰尘落那么厚,需要多久。"
林默没算。
他知道这个答案不是给他算的。
"孟记者。"
"嗯。"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那天晚上我不在家。"
孟清说。
"我出门的时候,是七点四十。"
"那您去哪儿了。"
"我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云顶。"
林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您去云顶干什么。"
"我去见一个人。"
"谁。"
"周明远。"
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林默握紧手机。
"您见他?"
"我见他。"孟清说,"我跟他认识三年了。他是我的线人。"
"什么?"
"三年里,他给我提供的料,一共九条。"孟清说,"有六条我发了,发了以后,三家被查,两家改了名。"
"那三条呢。"
"那三条没发。"
"为什么。"
"因为他不让我发。"
孟清说。
"他说,这三条发出去,会死人。"
"哪三条。"
"第一条,环宇。"
林默闭上眼。
"第二条呢。"
"第二条,长兴机械。"
"第三条。"
"第三条,是他自己。"
院子里的风把石桌上的纸吹起一角。
李浩伸手按住。
林默睁开眼。
"孟记者。"
"在。"
"那您昨天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他的人。"
"那现在呢。"
"现在确定了。"
孟清说。
"因为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话:稿子可以发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林默看向石桌上那张写着七个字的纸。
这条线,不能断。
"孟记者。"
"嗯。"
"您相信他吗。"
"我不相信他。"孟清说,"我相信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在船上坐了六年的人,如果船要沉了,他会做两件事里的一种。"
"哪两种。"
"要么抢最后一个救生圈。"
"要么呢。"
"要么把船凿沉。"
孟清说。
"周明远这六年,一直在凿。"
电话挂了。
中午十二点四十。
钱科长来了。
他这次来得很快,进门连水都没喝。
"林默。"
"钱哥。"
"我刚才在分局待了一上午。"
"怎么样。"
"杨支队提审了王建国。"
林默的手停在桌上。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九点。"
"为什么提审他。"
"因为昨天那个系统参数的修改日志,被技术部门恢复了。"钱科长说,"恢复之后,能看见操作终端的编号。"
"哪个终端。"
"不是他的办公室。"
钱科长说。
"是他家里的电脑。"
"半夜操作的?"
"凌晨一点十七分。"
林默想起那条短信的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中间隔了一个小时。
"他承认了吗。"
"没有。"钱科长说,"他说是他儿子弄的。"
"他儿子多大了。"
"十四。"
李浩在旁边"呸"了一声。
"那后来呢。"
"后来杨支队问了他一句话。"钱科长说,"就一句话,他就崩了。"
"什么话。"
钱科长看着林默。
"杨支队问他:王支队,你家里那台电脑,是内网机。内网机怎么会在你家里?"
院子里静了一下。
"内网机不能带回家。"苏晴说。
"对。"钱科长说,"内网机带回家,是要处分的。处分不重,但它是个口子。"
"什么口子。"
"口子一开,就能查他为什么带。"钱科长说,"一查为什么带,就查到了前一天晚上,他去了哪里。"
"他去了哪儿。"
"云顶。"
钱科长说。
"他六点进去的,八点二十出来的。中间那两个多小时,地库记录里,他的车停在负二层。"
"负二层停着谁的车。"
"唐九的。"
林默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建国前一天晚上六点进云顶。
八点二十出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他在会上坐在第三排。
中午,他驳回边控。
下午四点十分,他自己提交边控。
四点五十分,他改系统参数。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用家里的内网机,改了同步延迟。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默收到了那条"按线走"。
"钱哥。"
"嗯。"
"他现在在哪儿。"
"在分局。"
"他交代了吗。"
"交代了一部分。"钱科长说,"他承认他改了系统参数。"
"就承认这个?"
"就承认这个。"
"别的呢。"
"别的他不认。"钱科长说,"他说他不知道什么线。"
"那他认了改参数,会怎么样。"
"滥用职权。"钱科长说,"这个罪,判不了几年。"
林默看着石桌上的纸。
"那就够了。"
"够什么。"
"够让这条线,从中间断一截。"
下午三点。
林默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先生。"
"唐九。"
"是我。"
"什么事。"
"老板让我来接您。"
"去哪儿。"
"云顶。"
"我不去。"
"老板说,您会来的。"唐九说,"因为您想知道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那条线的最上面,坐着谁。"
"第二件。"
"第二件,您父亲当年到底签了什么。"
"第三件。"
"第三件,那个十九岁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林默握着手机。
"他要是骗我呢。"
"您可以不来。"唐九说,"您不来,这三件事,您就自己查。"
"那要多久。"
"我猜,六年。"
林默看向院里的四个人。
苏晴摇头。
李浩攥着拳头。
魏特助不说话。
沈女士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几点。"
"四点。"
"我一个人来。"
"老板说,就您一个人。"
四点整。
云顶顶层。
还是那个圆形的厅,还是那张长条桌。
周明远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他今天穿的不再是衬衣,是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整齐。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文件夹。
一个是一杯茶。
"坐。"
林默坐下。
"茶是凉的。"
"我知道。"
"您不喝。"
"我不喝。"林默说,"我上次的茶也没喝。"
周明远笑了笑。
"你比我年轻的时候清醒。"
"我来听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线的最上面坐着谁。"
周明远把文件夹推过来。
"你自己看。"
林默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名单。
名单上一共有十四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代号。
代号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第一个名字:祁振山。代号:A-01。
第二个名字:王建国。代号:A-04。
第五个:方启年。代号:B-02。
第九个:韩长顺。代号:C-07。
第十一个:陈守廉。代号:C-09。
第十三个:林守义。代号:C-11。
第十四个:苏振海。代号:C-12。
林默的手指停在第十三个上。
"我父亲在这条线上?"
"在。"
"他是什么代号。"
"C-11。"周明远说,"C 是末端。末端的人,是被人用的。"
"那 A 呢。"
"A 是管理端。"
"B 呢。"
"B 是执行端。"
林默把名单往下看。
最上面一行,A 的上面,还有一行。
那一行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代号。
代号是:O。
"这是什么。"
"这是最上面。"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周明远说。
"这条线存在了二十三年,从我接手到现在,见过这个代号的人,一个都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它存在。"
"因为每一条指令,最后都有一行落款。"
"落款是什么。"
"就是这一个字母。"
周明远说。
"O。"
林默盯着那个字母。
"第二件事。"他说,"我父亲签了什么。"
周明远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
文件抬头是:长兴机械厂整体产权转让协议。
甲方:林守义。
乙方:环宇国际投资有限公司。
转让价格栏:一元。
林默的呼吸停住。
"一元?"
"一元。"
"这不可能。"林默说,"我父亲不可能签这个。"
"他签了。"
"为什么。"
"因为他签的时候,这一栏是空的。"
周明远说。
"他签的是一份空白价格的合同。"
林默的手指在纸上发抖。
"空白合同?"
"是行规。"周明远说,"转让协议分两次签。第一次签的时候,价格由评估机构出,出完再填。"
"那评估报告呢。"
"评估报告是后来补的。"周明远说,"补的时候,填的是一元。"
"凭什么填一元。"
"因为评估结论里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资不抵债。"
林默盯着那四个字。
"我父亲的厂,资产三千多万。"
"账面是三千多万。"周明远说,"但评估那天,评估机构带走了全部原始凭证。"
"带走了?"
"带走了。凭证不在,资产就证明不了。证明不了的资产,在评估上就是零。"
"那三千多万的设备呢。"
"设备是有的。"周明远说,"可设备的编号,被改过。"
林默想起那批设备。
十五章埋的编号清单,十九章在仓库一台一台对上。
"改成了什么编号。"
"改成了另一家厂的编号。"周明远说,"那家厂,叫永利。"
韩长顺的厂。
"所以设备被算成了永利的资产。"
"是。"
林默闭上眼。
他想起了十九章那个夜晚。
他在仓库门口蹲着,一台一台对铭牌。
编号一台不差。
他当时以为自己对上的是"证据"。
现在他明白了。
他对上的,是"赃物"。
"第三件事。"林默睁开眼,"那个孩子在哪儿。"
周明远把文件夹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林默看了一眼。
那个地址他认识。
是本市南郊的一条街,街上有一家旧书店。
"他在这儿?"
"他在这儿打工。"周明远说,"白天看店,晚上住店里。"
"他叫什么。"
"陈默。"
"他知道自己的事吗。"
"他知道一部分。"周明远说,"他知道他父亲是在厂里出的事。他不知道出事那天,厂里正在谈收购。"
"他父亲叫什么。"
"陈建军。"
"他父亲是怎么出的事。"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防护罩掉了。"
"为什么会掉。"
"因为螺丝松了。"
"螺丝为什么会松。"
"因为那台车床,已经超期服役四年。"周明远说,"按规定,超期两年的设备必须强制报废。"
"那为什么没报废。"
"因为报废要花钱买新的。"周明远说,"那年厂里没钱。"
"谁决定不报废的。"
周明远没有说话。
林默盯着他。
"是我父亲?"
"不是。"
"那是谁。"
"是拍板的人。"周明远说,"你父亲提过三次,三次都被压下来了。"
"为什么压。"
"因为那年他们要的不是厂子。"
周明远说。
"他们要的是厂子倒掉。"
林默的手指收紧。
"一个厂要是正常经营,收购要按市场价。一个厂要是出了人命,收购价就是一元。"
"所以那台车床,是他们留着的。"
"是。"
周明远说。
"他们等了四年,等它出事。"
厅里安静了很久。
落地窗外的太阳往西沉,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
林默把三页纸看完,把文件夹合上。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条线,从头到尾,交给该给的人。"
"您为什么不自己交。"
"因为我交不出去。"
周明远说。
"我在这条线上二十三年。我交出去,他们第一件事不是抓我,是说我疯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怎么证明他存在过。"
林默看着他。
"那我交。"
"你交不了。"
"为什么交不了。"
"因为你手里只有复印件。"周明远说,"复印件在法庭上,只能算传来证据。"
"那要什么。"
"要原件。"
"原件在哪儿。"
周明远把文件夹收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原件有三个地方。"
"哪三个。"
"第一个,祁振山手里那个铁盒子。"
"第二个。"
"第二个,是环宇在境外的开户资料。"周明远说,"那份资料我留了一份,在我一个朋友那儿。"
"第三个。"
"第三个,是人。"
"什么人。"
"活人。"
周明远说。
"一份账,可以被烧。一份合同,可以被改。但人改不了。"
"哪个人。"
周明远转过身。
"我。"
林默抬起头。
"您要出庭?"
"我要出庭。"
"您出庭,您就完了。"
"我知道。"
周明远走回桌边,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我这二十三年,一共替这条线转了四十七亿。"
"多少?"
"四十七亿。"
周明远说。
"我自己拿的,一共二百六十万。这二百六十万,我一分没花,都在一张卡上。"
"为什么一分不花。"
"因为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他笑了笑。
"我留着这二百六十万,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它摆在法庭上,让他们看看,这条线,一共值多少钱。"
林默站起来。
"您什么时候去。"
"明天早上。"
"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周明远说,"你去不了,你别跟着。"
"那我做什么。"
"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上午九点,你带着你手里的东西,去一趟分局。"
"找谁。"
"找杨支队。"
周明远说。
"你把东西给他,然后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这些东西里,缺一样。"
"缺什么。"
"缺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
周明远说。
"你说了这句话,他就明白了。"
林默把文件夹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唐九呢。"
"他明天早上八点,会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机场。"
周明远说。
"他手上有一份东西,是这条线所有的资金通道记录。"
"他为什么要走。"
"因为他不走,他就活不过明天。"
"那他走了,东西呢。"
"东西他不会带走。"周明远说,"他会留在机场的储物柜里。柜子的密码,是六个零。"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要你,在他上飞机之前,拦住他。"
林默一愣。
"拦住他?"
"拦住他。"周明远说,"把他拦下来,他就出不去了。出不去了,他就会说话。"
"那他手里的东西呢。"
"东西在柜子里,谁都能取。"
"那我为什么要拦他。"
周明远看着他。
"因为唐九这个人,我只信一半。"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是上了飞机,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周明远说,"他要在国内,他才有用。"
林默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明远叫住他。
"林默。"
"嗯。"
"你父亲那个字,签得值。"
林默站住。
"什么意思。"
"他签的那个字,换出来一笔赔偿款。"周明远说,"那笔钱,让一个孩子活到了十九岁。"
"那他自己呢。"
"他自己知道他要付出什么。"
周明远说。
"他签完字回来的路上,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周总,我这条命,就值十九年。"
林默的手指攥紧。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了一件事。"
周明远看着窗外的夕阳。
"他说,等那孩子十九岁的时候,请你告诉他,他爸爸不是自己不小心。"
林默走出云顶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李浩发的,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消息内容是:默哥,院里来了个人。
下面是一条语音。
林默点开。
语音里是李浩压低的声音。
"默哥……他说是来找你的。他说他叫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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