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博物馆在老城区,是一栋红砖楼,原来是纺织厂的办公楼改的。
林默到的时候是四点零三分。
售票窗口已经关了,出口处站着两个保安,其中一个在打哈欠。
苏晴先下车,走到售票窗口,敲玻璃。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里间出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闭馆了。"
"我们找一样东西。"苏晴说,"就五分钟。"
"明天再来。"
"明天要预约。"
"那就预约。"
林默走过来。
"我们要看的,是二楼'老厂长遗物'展区,一件旧铁质文件盒。"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个展柜……"
"怎么了。"
"那个展柜上个月就撤了。"
林默的手停在口袋边缘。
"撤了?"
"撤了。"年轻人说,"文物修复,说是盒体锈蚀,要处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十八号。"
"送到哪儿修了。"
"不知道。"年轻人说,"我们只管撤展,修复是外包给外面的公司。"
"哪家公司。"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你们到底是谁啊。"
林默拿出手机,拨了钱科长的号。
电话通了三声。
"钱哥。"
"林默。"
"我要您帮我问一件事。"
"你说。"
"本地工业博物馆,上个月十八号撤了一个展品,是个旧铁盒。"林默说,"我想知道修复公司是哪家。"
"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个盒子里,有我要的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我查不了。"钱科长说,"博物馆归文旅口,我不对口。"
"那您认识对口的人吗。"
"认识一个。"钱科长说,"他去年在我们这儿办过一个案子的协查。"
"您能打电话吗。"
"能,但今天周三,他开会。"
"什么时候散会。"
"五点半。"
林默看了眼时间。
四点零八分。
"我在博物馆门口等。"
"你别急。"钱科长说,"就算查到公司,东西也不一定在。"
"为什么。"
"因为撤展修复这个流程,最容易出问题的一环,就是'送出去'。"钱科长说,"东西一出门,就没人盯着了。"
"那要是真丢了呢。"
"那就在台账上写'自然损毁'。"
林默握着手机,看向那栋红砖楼。
二楼的窗户是关着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钱哥。"
"嗯。"
"我还想请您帮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祁振山六年前捐的那个盒子,捐赠清单上写的是'一件'。"
"是。"
"那这个展区里,一共有几个这样的盒子。"
"我怎么知道。"
"您能查到吗。"
"捐赠清单是公开的。"钱科长说,"你要是能上他们的官网,能查到。"
苏晴已经掏出了笔记本。
她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把电脑放在膝盖上,连了手机热点。
"我查。"
她敲了大概六分钟。
"找到了。"
"几个。"
"捐赠清单上,祁振山名下捐了两件。"
"两件?"
"两件。"苏晴把屏幕转过来,"第一件,旧铁质文件盒一件,盖面有划痕。"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苏晴念到这里停住了。
"念。"
"第二件,铁质文件盒一件,无划痕。"
林默盯着这两行字。
"两个盒子。"
"两个。"
"一个有划痕,一个没有。"
"是。"
"撤展的是哪个。"
苏晴又敲了几下。
"撤展记录上写的是……"她又停住了。
"写什么。"
"写的是:铁质文件盒一件。"
"没写有没有划痕。"
"没写。"
林默闭上眼。
【危机预警 · 触发】
【等级:中】
【内容:目标物件当前不在博物馆内。】
【追加:目标物件仍在本市范围内。】
【追加:目标物件将于今晚二十一时前,离开本市。】
【提示:不要追物件。】
【提示:追人。】
面板灭了。
林默睁开眼。
"苏晴。"
"在。"
"查那家修复公司的名字。"
"怎么查。"
"博物馆的采购公示。"林默说,"超过一定金额就要公示,查去年的中标公告。"
苏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
四分钟以后,她抬起头。
"查到了。"
"叫什么。"
"恒信。"苏晴说,"承接单位是恒信文化服务有限公司。"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
恒信。
就是九年前十二月恢复执照的那家。
就是几个小时前,接下宏宇全部股权的那家。
李浩在旁边听得一头汗。
"默哥,这……这是一家?"
"是一家。"
"那他们把盒子拿走了?"
"不是拿走。"林默说,"是取回。"
"取回?"
"祁振山捐的时候,捐的是两个盒子。"林默说,"一个有划痕,一个没有。"
"那又怎么样。"
"他捐错了。"
林默说。
"他本该把两个都留着,可他把其中一个,捐了出去。"
"哪个。"
"没有划痕的那个。"
苏晴倒吸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他真正要藏的那个,他根本没捐。"
"他捐了一个替身。"
林默转身往车那边走。
"那撤展的那个,就是替身。"
"那真的在哪儿。"
"在祁振山手里。"
车往回开。
路上,钱科长的电话来了。
"林默。"
"钱哥。"
"我问着了。"
"怎么样。"
"我那个熟人,散会以后给我回了个电话。"钱科长说,"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祁老的捐赠清单,上头有人动过。"
"动过?"
"他查了系统里的修改日志。"钱科长说,"原件上,第二件写的也是'盖面有划痕'。"
"现在改成了'无划痕'。"
"谁改的。"
"改的时间,是上个月的二十号。"
林默握紧手机。
"撤展是十八号。"
"改清单是二十号。"钱科长说,"先撤展,后改清单。"
"为什么要改。"
"因为撤展之后,有人发现,撤走的那个是错的。"
林默看着窗外。
"钱哥。"
"嗯。"
"您那个熟人,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了一件事。"钱科长压低声音,"他说,这件事他只能说到这儿。再往下,就不是文旅口的事了。"
"我明白。"
"你不明白。"钱科长说,"我跟你直说吧。他跟我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他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那边有第三个人的声音。"
"什么声音。"
"是问句。"
"问什么。"
"问的是:谁的电话。"
车里沉默了几秒。
苏晴开口。
"林默。"
"嗯。"
"我们手里有什么。"
林默想了想。
"有方启年的公开认罪。"
"那不够。"
"有十一笔的账。"
"那也不够。"
"有孟清的稿子。"
"稿子发不出去。"
"有魏哥。"
"魏哥是会计,不是证人。"苏晴说,"他签过字,他自己也在里头。"
"那你说我们有什么。"
苏晴看着他。
"我们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没有的。"
"什么东西。"
"时间。"
"什么意思。"
"他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补六年前的漏洞。"苏晴说,"撤展、改清单、转股权、转钱,全是补漏洞的动作。"
"那又怎样。"
"补漏洞的人,会露出新的破绽。"
苏晴说。
"因为补一次,就多留一次痕迹。"
林默看着她。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一直补下去。"
"对。"
晚上七点。
小院。
魏特助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
李浩端了碗面给他,他没动。
"魏哥,你吃一口。"
"我吃不下。"
"你三天没怎么吃了。"
魏特助把碗推开。
"林默。"
"我在。"
"我今天想了一天。"
"想什么。"
"想我这一辈子,一共签了多少个字。"
林默没答。
"我算过了。"魏特助说,"我在长兴干了六年会计,签过的单据,一万七千多张。"
"那不算多。"
"后来我跟着方启年,签的东西更多。"魏特助说,"可这六年,我签的每一个字,都是替别人签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签字的时候,我的名字不值钱。"魏特助说,"值钱的是那个位置。谁坐在我那个位置上,签出来的字都一样有用。"
他抬起头。
"所以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重要。"魏特助说,"我重要的时候,只有一次。"
"哪一次。"
"你父亲把钥匙给我的那一次。"
魏特助把钥匙举起来。
铜钥匙在灯下泛着一点黄。
"那一次,他不是把钥匙给了一个会计。"
"他把钥匙给了谁。"
"给了他儿子。"
魏特助把钥匙放在林默手里。
"他让我转交,我转了六年,今天才交出去。"
林默攥着钥匙。
"魏哥。"
"嗯。"
"盒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
"您没打开过?"
"没打开过。"魏特助说,"盒子我见过,锁着。我没钥匙的时候,盒子就锁着。"
"您见过盒子。"
"见过一次。"
"在哪儿。"
"在你父亲厂里的财务室。"
魏特助说。
"那年年底,他把我叫进去,把盒子放在桌上,当着我的面上了锁。"
"上锁之前,盒子里有什么。"
魏特助闭上眼,想了很久。
"有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样,是半本账。"
"第二样。"
"第二样,是一张纸。"魏特助说,"纸是折起来的,折了三折。"
"第三样呢。"
"第三样,是一张照片。"
林默抬起头。
"照片?"
"照片。"魏特助说,"我没看清楚,只看见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
"写的什么。"
"写的是:腊月廿三,合影。"
林默的手指僵住。
腊月廿三。
他父亲那本账上,最后一页写的就是腊月廿三,交周。
"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魏特助说,"但那天下午,厂门口停了三辆车。"
"什么车。"
"两辆黑色的,一辆银色的面包。"魏特助说,"车上下来七个人,进了会议室。"
"会议开到几点。"
"开到晚上九点。"
"然后呢。"
"然后你父亲出来了。"魏特助说,"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他什么表情。"
魏特助沉默了几秒。
"他哭了。"
林默的喉咙发紧。
"他哭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他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小陈,我今天才知道,我不是被收购的。"
"那他是什么。"
魏特助抬起眼。
"他说:我是被卖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电流的声音。
苏晴先开口。
"林默。"
"嗯。"
"我查到一样东西。"
"什么。"
"九年前腊月廿三,本地报纸的社会版,有一条很短的报道。"
"什么报道。"
"报道说,长兴机械厂完成改制,职工安置工作同步启动,二十七名职工全部得到妥善安置。"
"这是假的。"
"是假的。"苏晴说,"因为这二十七个人里,有二十六个后来上了访,上访记录我查到了。"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没有上访记录。"
林默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死了。"
苏晴把屏幕转过来。
"那个人姓陈,叫陈建军,是长兴机械的车间工人。"
林默的呼吸停住。
"他有个儿子。"
"有。"苏晴说,"儿子十九岁。"
"叫什么。"
苏晴把屏幕往下划了一格。
"叫陈默。"
林默站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抬头看天。
天已经黑了,云很厚,看不见星星。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明远那条消息的下面。
那行字还在。
"我走了,你就永远查不到第三排。"
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周明远不是在威胁他。
周明远是在告诉他:只要周明远还在,第三排就永远有个人挡着。
他拨号。
拨的是沈女士的号码。
响了五声。
"林默?"
"沈女士。"
"这么晚了。"
"我要问您一件事。"
"你说。"
"腊月廿三那天,您父亲在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在。"
"他在哪儿。"
"在会议室外面。"沈女士说,"他说他不让进,就站在门口。"
"他听见什么了。"
"他说他什么都没听见。"
"那他看见什么了。"
沈女士的声音变了。
"他看见你父亲被人从里面推出来。"
"推出来?"
"推出来。"沈女士说,"推他的人穿的是一件银灰色的外套。"
"然后呢。"
"然后你父亲摔在台阶上,手撑着地。"
"然后呢。"
"然后屋里出来一个人。"
"谁。"
"那个人蹲下来,把他扶起来了。"
林默握紧手机。
"扶他的人是谁。"
沈女士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默以为信号断了。
"林默。"
"我在。"
"我父亲说,扶你父亲起来的那个人,后来一直没走。"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人一直留在最后。"
"最后是什么时候。"
"是所有人都走了以后。"
沈女士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父亲说,那个人最后一个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袋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
"您父亲没说?"
"他说了。"
沈女士说。
"他说,袋子里装的是一样东西,那东西方方正正,有棱有角。"
"多大。"
"跟一本厚书差不多大。"
林默看向石桌。
桌上摊着他父亲那半本账。
半本账的厚度,跟一本厚书差不多。
"沈女士。"
"嗯。"
"您父亲有没有说,那个人把袋子放哪儿了。"
"说了。"
"放哪儿了。"
"放在了车后备箱里。"
"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牌号呢。"
"我父亲记了。"
沈女士说。
"他记在一张纸的背面。那张纸,就是写那七个字的那张。"
林默的手指发凉。
"那七个字在哪儿。"
"在你父亲那个铁盒子里。"
"盒子在祁振山手里。"
"不。"
沈女士说。
"盒子今天下午,被人从博物馆取走了。"
"取走的人是恒信的人。"
"不是。"
沈女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
"林默,我今天下午,也去了一趟博物馆。"
林默愣住。
"您去了?"
"我去了。"沈女士说,"我比你早到四十分钟。"
"您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个人,从后门进去了。"
"谁。"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
林默的后颈凉了一下。
"他进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沈女士说,"但我跟着他,跟到了二楼的库房门口。"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里面有两个人说话。"
"说什么。"
"一个人说:东西不对。"
"另一个人说什么。"
"另一个人说:小的那个本来就是空的。"
林默握着手机,站在院子中间。
"沈女士。"
"嗯。"
"您听见那句话以后,做什么了。"
"我走了。"
"为什么不继续听。"
"因为第二个人说了一句话。"沈女士说,"他说完那句话,我就知道我必须马上走。"
"他说什么。"
沈女士的声音很轻。
"他说:把大的那个,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送到哪儿。"
"他说了一个地址。"
林默屏住呼吸。
"什么地址。"
沈女士报了一个地名。
林默听完,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个地址是:东郊,小院。
电话挂了。
林默站在院子里,慢慢转过身。
院门还是那扇木门。
门栓插着。
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外有风声。
风里夹着一点别的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从巷口往这边来。
林默回头,看向石桌。
桌上摊着他父亲那半本账。
他快步走过去,把账本收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吹灭了灯。
院子里一片漆黑。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一样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用牛皮纸包着,捆着绳子。
林默没有开门。
他站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往回走,一步一步,远去。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蹲下去,把包裹捡起来。
他摸黑进了屋,把灯点上。
包裹不大,跟一本厚书差不多。
牛皮纸是新的,绳子是新的。
上面没有字。
林默把绳子解开。
牛皮纸一层一层掀开。
里面是一个铁盒子。
盒子是灰色的,锈得厉害,有几个地方锈穿了小孔。
盖子上有两道划痕。
一道是斜的,旧的,发黑。
另一道是新的,还露着铁皮的亮色。
林默拿起那把铜钥匙。
他的手在抖。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不动。
他用力,还是转不动。
李浩在旁边急得直喘。
"默哥,是不是锁坏了。"
"不是。"
"那是啥。"
"是钥匙不对。"
林默把钥匙拔出来,借着灯光看。
钥匙的齿上,有一层绿锈。
他抓起桌上的抹布,把锈擦掉。
擦掉之后,钥匙齿上露出了一行极小的刻字。
那行刻字是:腊月廿三。
林默盯着这四个字。
他又一次把钥匙插进去。
这一次,他先用手指顶住锁芯,往里推了半分,然后才转。
"咔。"
锁开了。
盒盖掀起来。
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红布。
红布上,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半本账。
第二样,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第三样,是一张照片。
林默先拿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发黄。
照片上有七个人,站在一栋楼门口,背后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长兴机械厂。
七个人站成一排。
最中间那个人,是他父亲。
父亲的脸上没有笑。
林默往下看照片的下沿。
下沿印着一行小字,是日期。
日期是:腊月廿三。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
那一行字是:腊月廿三,合影,七人。
七个人。
可沈女士的座位图上,画的是九个圆圈。
林默数着照片上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照片上只有七个。
也就是说,那天在场的,有九个人。
有两个人,没有上镜。
一个,是拍照的人。
另一个,是不肯拍照的人。
林默放下照片,拿起了那张折了三折的纸。
他把纸展开。
纸上写着七个字。
字很大,笔画很开,写得极重,最后一笔拉出去很长,像是要把纸划破。
林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就停住了。
那七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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