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爆料

协查回执摆在石桌上，编号朝上。

钱科长的手指在那个签名上敲了两下。

"王建国。"

"他现在是什么位置。"

"分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

李浩"嘶"了一声。

"那不是挺大的官吗。"

"不算大，但卡得住。"钱科长说，"立案告知书要他签字。他不签，我这边的材料就只能在抽屉里躺着。"

苏晴皱眉。

"他为什么要卡。"

"不知道。"钱科长说，"我不敢问。"

林默把回执拿起来，对着光看。

纸是好的，水印是好的，编号是连号的。

"钱哥。"

"嗯。"

"这个签名，是昨天的还是今天的。"

钱科长愣了一下，把回执接过去看。

"落款是前天。"

"前天。"林默说，"那也就是说，这份回执在您手上压了两天。"

"压了两天怎么了。"

"您压了两天才给我，说明您是犹豫过的。"

钱科长没说话。

"您犹豫什么。"

钱科长把回执折起来，塞回公文包。

"我犹豫的是，我是不是该把这份东西给你。"

"现在给了。"

"现在给了。"

钱科长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

"林默。"

"在。"

"我今年五十二，还有八年退休。我这辈子没办过大案，也没办过错案。"

"我知道。"

"你不知道。"钱科长说，"我上个月刚签了一份文件，把宏宇的异常名录移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签。"

"因为上面有人打招呼。"

"谁。"

"一个电话。"钱科长说，"没说名字，只说了我的女儿在哪所学校。"

林默的手指收紧。

"那您现在为什么又帮我。"

钱科长笑了笑。

"因为我女儿今年毕业，考上了外地的研究生。"

他拍了拍公文包。

"她走了，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门合上。

李浩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苏晴打破沉默。

"林默。"

"嗯。"

"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孟清。"

"不告诉。"

"为什么。"

"因为她要的是编号，不是人情。"林默说，"我们把编号给她，她写她的。我们把自己的苦水倒给她，她写出来的就不是新闻了。"

"那是什么。"

"是故事。"

第二天下午三点。

孟清来了。

她进门的样子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她背着一个鼓鼓的包，这次包是空的，扁扁的。

她把包放在桌上，拉开。

里面只有一台相机和一个U盘。

"东西呢。"

林默把协查回执的复印件推过去。

孟清拿起来，看了三秒。

"编号。"

"有。"

"章。"

"有。"

"日期。"

"前天。"

孟清把纸放下。

"够了吗。"

"够我写第一段。"孟清说，"不够我写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缺什么。"

"缺一个人。"孟清说，"我要一个能出镜的人。"

"出镜？"

"不是露脸。"孟清说，"是能说'我就是那个当事人'的人。"

林默明白了。

"您要我去说。"

"我要你去说。"

"我要是说了，我就走不了了。"

"你本来就走不了。"孟清说，"那条视频已经在三十七个群里转了三天。你现在是'勒索者'，不是'举报人'。"

林默沉默。

"那您要我怎么站出来。"

"你不用站出来。"孟清说，"你只要承认一件事。"

"什么事。"

"承认你父亲当年签过那个字。"

林默的手停在桌上。

"那等于承认他拿了钱。"

"不等于。"孟清说，"签字和拿钱是两回事。我要你承认的是签字，不是拿钱。"

"这两件事在读者眼里是一回事。"

"在我稿子里不是。"孟清把笔拿出来，"我会写清楚：签字是为了让一笔赔偿款能出去，那笔钱给了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

"您会写那个孩子吗。"

"我不写。"孟清说，"那孩子我不碰。他十九岁，他没有同意让全国人民知道他。"

林默看着她。

"您是记者。"

"我是个人。"

孟清把笔帽拔下来。

"你同意吗。"

"同意。"

"那我开始写。"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记。

记了大概四十分钟。

中间她问了十七个问题。

每个问题都很短。

"时间。"

"地点。"

"谁在场。"

"谁签的字。"

"钱从哪个账户出去。"

"到账用了几天。"

"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书面说明。"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停了笔。

"最后一个。"

"您问。"

"如果这篇稿子发出去，你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林默想了很久。

"我被抓。"

"罪名。"

"敲诈勒索。"

"你有心理准备？"

"有。"

孟清把本子合上。

"好。"

她站起来。

"三天。"

"三天？"

"我写三天。"孟清说，"这三天你别联系我。"

"为什么。"

"因为我写稿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当事人催。"

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林默。"

"在。"

"如果三天后我没来，你就去我住的地方。"

"您住哪。"

孟清报了一个地址。

"城西，老报社宿舍，二号楼三零一。"

"我记住了。"

"还有。"孟清说，"我门口的脚垫，如果是翻过来的，你就别进。"

"翻过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被人看着。"孟清说，"那时候你进来，就是害我。"

她说完就走了。

第一天。

小院里什么都没发生。

李浩刷了一天论坛，说那条视频又多转了四百多次。

第二天。

苏晴打电话给孟清，关机。

第三天。

中午十二点，林默站在城西老报社宿舍的门口。

那是栋老楼，楼道口堆着自行车和纸箱。

二号楼三单元，三零一。

他上到三楼。

三零一的门是老式木门，门边有一块脚垫。

脚垫是正着的。

灰色的，上面印着"出入平安"四个字，字都磨没了。

林默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里很静。

静得发闷，像屋里压着一样不该在的东西。

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锁。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一股味道扑出来。

是那种屋子关久了，混合着墨水和方便面的味道。

"孟记者。"

没人应。

他把门推开，走进去。

屋里很乱。

桌上堆着书和打印纸，地上散着几支笔。

沙发上摊着一床被子，像是有人在上面睡过。

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

林默走过去，碰了一下鼠标。

屏幕亮了。

桌面上开着三个窗口。

第一个是文档，标题是：环宇国际调查稿·初稿。

第二个是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第三个是一个聊天窗口。

聊天窗口的最上面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零四分发的。

发消息的人叫"老陈"。

内容是：小孟，稿子先别发，我这边有更硬的料，明天当面给你。

下面是一条回复，时间是十一点零六分。

回复人：孟清。

内容是：好，明天几点。

再下面没有回复了。

林默往下滑。

滑到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七点二十。

发消息的还是"老陈"。

内容是：我在你楼下，下来吧。

林默的手停在鼠标上。

他抬头，环顾四周。

沙发上的被子是摊开的，但枕头在沙发另一头，离得很远。

桌上的马克杯里还有半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墙上的挂钟停在六点四十七分。

【数据回溯 · 触发】

【场景：室内】

【比对：挂钟停止时间六点四十七分。】

【比对：水杯静置时长约七小时。】

【比对：沙发被褥状态为"离床后未整理"。】

【结论：有人于凌晨离开，且离开时不属于被强制拖曳状态。】

【追加：屋内无打斗痕迹。无血迹。无翻找痕迹。】

【追加：电脑、相机、U盘均未带走。】

【判定：非劫财。非暴力入侵。】

【提示：离开者认识来人。】

面板灭了。

林默走到桌前，把那个文档打开。

稿子写完了。

从第一段到最后一段，一共八千多字。

他往下滚。

滚到倒数第三段的时候，他停住。

那一段写的是：记者了解到，该笔款项的最终收款账户，开户行为境外某银行，账户持有人姓名缩写为 Z.M.Y。

林默盯着那三个字母。

Z.M.Y。

周明远。

他继续往下滚。

最后一段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截至发稿，环宇国际投资有限公司未回应记者的多次求证。

第二句：本报将继续关注。

稿子写完了。

写完的时间，从文档属性上看，是昨天晚上十点五十一分。

也就是说，稿子在"老陈"约她见面之前，就已经写完了。

林默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窗户对着楼下的院子，从这儿能看见单元门口。

单元门口停着一辆车。

不是孟清的车。

是一辆银色的面包车。

没牌照。

林默的后颈凉了一下。

【危机预警 · 触发】

【等级：高】

【内容：您当前位置已被监视。】

【追加：监视者数量：一人。位置：楼道口。】

【提示：不要带着电脑出门。】

【提示：把稿子发出去，比把它带出去更重要。】

林默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个U盘。

他把那个文档拷进去。

拷完，他拔出U盘，塞进袜子里。

然后他走到桌前，把电脑关上，又把那床被子拉起来，盖在电脑上。

做完这些，他走出门。

楼道口没有人。

他下到二楼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

是个男人的声音。

"……三零一，是不是？"

另一个声音更老一些。

"是。她昨天晚上跟我说的，让我今天早上来拿钥匙。喂猫。"

林默贴着墙站着。

脚步声上来了。

两个人，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着。

前面那个是老陈的声音。

后面那个一直没说话。

他们上到三楼，进了对面三零二。

门开了，又关上。

林默等了十秒，快步下楼。

出了单元门，他没走大路，绕到楼后面，从围墙的缺口钻出去。

外面是一条小巷。

巷子里停着一辆旧自行车。

他推起来就骑。

骑出两条街，他才停在一个报刊亭前，买了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手机响了。

是苏晴。

"林默！"

"我在。"

"你看论坛了吗？"

"没看。"

"那条视频……"苏晴的声音在抖，"那条视频被删了。"

林默握着手机。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三十七个群，全删了。"

"谁删的。"

"群主删的。"苏晴说，"而且不只是删，是群被解散了。"

林默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孟清的那个号，刚才在微博上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苏晴念给他听。

那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稿子我写完了，对不起，我不能发了。"

林默看着巷口。

阳光很好，路面被晒得发白。

他把U盘从袜子里掏出来，握在手心。

"苏晴。"

"在。"

"你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孟清说的那个'老陈'。"

"哪个老陈。"

"《财经观察》的老陈。"林默说，"他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在孟清楼下。"

苏晴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

"林默。"

"怎么了。"

"《财经观察》的财经口，只有孟清一个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没有叫老陈的同事。"

林默握着U盘，站在原地。

阳光晒在他手背上，很烫。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巷口的方向。

巷口停着一辆车。

银色的面包车。

没牌照。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西装。

唐九朝他举起手，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手机。

林默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先生。"

"是我。"

"老板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孟记者的稿子，现在在您手上。"

林默的手指收紧。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那篇稿子，您别自己发。"

"为什么。"

"因为稿子里有一个错字。"

唐九的声音很轻。

"那个错字，会害死一个人。"

电话挂了。

林默站在原地，把手机慢慢放下。

巷口的面包车已经开走了。

他攥着那个U盘，站在太阳底下。

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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