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两种颜色

暮色漫遍整片湖畔，墨河公园随处是散步的人影，晚风卷着细碎的说笑声，轻轻掠过湖面。

临江的长椅正对着一汪碧水，江蓝鱼独自坐在那里，维持着僵直的坐姿许久未动，安静得像一尊沉在暮色里的石像。

周遭所有热闹喧嚣，都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望着眼前泛青的湖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路残月的模样。她看向路云峥的眼神、下意识流露的小动作、那天在超市盯着清单偷偷发笑的细微神态，一幕幕清晰无比。

江蓝鱼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和路残月从小一起长大，她的所有小情绪、小破绽，他从来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不敢深想，更无法接受这个藏在心底的真相。他最反感的，是她心里装着别人，却依旧会回头关心自己。

就不怕，他会当真吗？

江蓝鱼用力晃了晃脑袋，抬脚狠狠踹飞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划过半空，咚的一声坠入湖水，瞬间没了踪迹。

望着漾开的圈圈涟漪，他怔怔出神，鬼使神差地起身往前挪了半步。

脚尖堪堪抵着湖水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踏入水中。

湖面波光粼粼，被晚风揉得细碎，整片湖水是通透的翡翠色，好看得让人失神。

好看得让人莫名生出念头——好像只要一头沉进去，所有烦心事，就能一笔勾销。

“江蓝鱼！！”

清脆的呼喊骤然从身后响起。

不等他回头，一道柔软的身影快步扑来，双臂牢牢从背后圈住了他的腰。

两人皆是沉默僵持。良久，江蓝鱼先出声，带着嗤笑：“不是说不管我了吗？”

“我不管你，你万一出事了，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路残月几乎是吼出来的，手臂死死箍着他不肯松开，额角沁出层层冷汗。

就算刚才再生气，她也不敢真的放任他一个人待在湖边，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傻事。

江蓝鱼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话，心情莫名松快了几分。他慵懒地往后退了两步，刻意离开危险的湖边，却不肯回到长椅坐下，一副随时会再次靠近湖水的模样。

“你刚刚说，要跟我爸妈交代？”

江蓝鱼低低笑着，肩头轻轻颤动，笑意却没半点温度：“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

路残月瞬间怔住。

在她的印象里，江蓝鱼的家庭一直圆满和睦。小时候去他家做客，他的父母永远温和爱笑，待人热情。她从前只当是江蓝鱼性子倔、不懂知足，总对家人冷淡疏离。

她不擅长安慰人，憋了半天才小声开口：“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要是想说，我就听着。”

“那女人根本不是我妈，我亲妈早就走了，她是后来顶替上位的。”

“上……上位？”路残月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这种只在狗血剧里见过的情节，居然发生在他身上。

“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哄得我爸昏头，反正我这辈子都不会认她。”

江蓝鱼自嘲地摇了摇头，语气冷得彻底：“不对，就算我死，也不会认他们两个。”

他唇角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指腹随意蹭过破皮的地方，半点不在意伤势，淡淡说起过往：“去年的事了，你不记得也正常。”

路残月心头一涩。她偏偏缺失了去年的记忆，对他经历的一切一无所知。

“打我的那对夫妻，男的姓赵。我之前在外省读书，和他们住同一个单元。”

所有人都只听见赵先生怒骂他插足别人婚姻、当了第三者，没人深究背后的真相。

事实是赵家妻子先对他动了心思，暗藏私心。事情败露后，她害怕被丈夫殴打，干脆倒打一耙，谎称是江蓝鱼刻意勾引她。

他日常上下学必然要经过赵家门前，根本避不开。赵先生不问青红皂白，直接信了妻子的说辞。

那件事闹得整栋小区人尽皆知，流言蜚语漫天飞，越解释越没人相信。最后他父亲没办法，只能给他办了转学，把他送回乌涟二中读书。

“就因为这件事，我爸和那个女人，天天对着我念叨，句句都是我的错。”江蓝鱼掏了掏耳朵，语气满是不耐，“想起他们唧唧歪歪的样就烦。”

路残月垂着眸，安静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眼：“我不太会安慰人，也帮不了你什么。我能做的，只有陪着你、听你说这些。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江蓝鱼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力道轻柔，没有半分用力。

路残月愣了愣，自顾自地傻笑两声，心头的沉重散去些许。

江蓝鱼看着眼前眉眼弯弯的女孩，又转头望向天边舒展的晚霞，沉闷了一下午的心情，悄然松动，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

静谧美好的氛围，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

路残月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瞬间回神。

已经过了傍晚六点。

她赶紧按下接听键，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哥！”

“去哪了？厂里没看到你人。”

路云峥的声音听不出责备，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焦急。

“我、我在公园这边，跟江蓝鱼在一起……”路残月瞥了眼身侧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全程沉默垂首的江蓝鱼，在她话音落下后，淡淡吐出两个字：“去吧。”

隔了两秒，他才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晚，就来不及了。”

后者一愣，没说什么。

江蓝鱼再抬眼时，身旁的人影已经不见踪迹。还真的走了。

晚风掠过空荡的长椅，只剩一声无人听见的苦笑。

他早该知道，永远都是这样。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清甜温柔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

音色干净柔和，没有半分攻击性，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和路残月带着小傲气的嗓音截然不同。

江蓝鱼缓缓回头，落寞沉郁的心境，让他挺拔的身形都透着几分沉重。

“韩秀？你怎么在这？”

他神色平淡，认出了来人。是班里性格最腼腆、平时几乎不说话的女同学。

“算是缘分吧。”

韩秀弯起眉眼，笑成两道月牙，有些羞涩地错开视线：“我也在这个厂里打暑假工。”

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形纤细单薄，像一株怯生生的含羞草，说话语速轻轻柔柔的，刚好能让人听清：“你明明知道那对夫妻也在墨河，还会碰到当初的麻烦，却还是执意要来。你是为了路残月，对不对？”

江蓝鱼骤然抬眼，神色微变，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你要是不来墨河，就不会撞见他们，也不会被打。为了她，值得吗？”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江蓝鱼蹙起眉，第一次认真正视眼前的女生。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不经意对视、偶然碰面，从来都不是错觉。她一直在默默看着他，留意着他的一切。

心思被当场戳穿，韩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却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他。

主动靠近暗恋的人，已经是她最大的胆量。从进厂第一眼看见江蓝鱼，她就一直在默默积攒勇气，哪怕此刻表现得笨拙又局促，心里也格外满足。

“你放心，路残月很好，我不会怎么样她的。”

她攥了攥手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询问：“我可以站在你旁边陪你一会吗？你不用管我，我就是来公园散心的。”

她特意跟老板请假提前下班，只为来这里找他。

江蓝鱼淡淡应声：“随便。”

同一片黄昏天空，两处截然不同的光景。

江蓝鱼身侧多了安静陪伴的韩秀，另一边的路残月，终于奔赴到心心念念的人身旁。

虽然中途被琐事耽搁，但路云峥一直耐心等着她。她期盼了许久的、和哥哥独处散步的时刻，终于如愿以偿。

晚风温柔，街边光影错落，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

“哥哥。”

“嗯？”

路残月盯着自己的鞋尖，犹豫良久，没头没脑地开口：“你有喜欢的人吗？”

话音刚落，她瞬间慌了，手忙脚乱地慌忙补救：“我是说！高中、上学的时候！”

路云峥没有立刻作答，眸光柔和地落在她慌乱的小脸上，静静打量几秒，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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