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暗渠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烟卷闷烧出来的味道，机房的空调老化，吹出来的风忽冷忽热，屏幕荧光映在一张张神色紧绷的脸上。

吴春晓指尖悬在键盘之上，目光扫过屏幕上面滚动的流水数据，心脏沉得很。上一章阿凯与槟榔姐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衡，已经像被水浸泡过的薄纸，随时都会裂开。他表面上依旧是老老实实干活、只求活命捞钱的圈内人，只有自己清楚，每多停留一刻，死亡的阴影便压得更重一分。

阿凯昨夜发过一通无名火，清查了好几份账目，始终揪不出所谓私动款项的证据，火气大半撒在了底下跑腿人员身上。整个园区这两日气氛肃杀，走廊里很少听见说笑，过往人员彼此对视，眼神里面全是提防。谁都明白，一旦上层起了猜忌，最先遭殃的永远是底层。

“春晓，过来。”

槟榔姐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不算高亢，却自带一股压迫感。吴春晓收回思绪，缓缓站起身，脸上刻意带上几分顺从的神色，压下眼底所有波澜，迈步走出去。

槟榔姐倚在门框边，指甲涂着暗红色甲油，手里捏着手机，视线慢悠悠扫过他全身，像是要从他表情缝隙里面读出什么秘密。

“阿凯最近查账查得凶，你在机房做账，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

问话来得直截了当。

吴春晓脑子飞速转动，他不能全盘托出，也不能什么都不说，说得太假立刻就会引起怀疑，说得太多又等于直接卷进二人争斗之中。他斟酌片刻，低声开口：“凯哥核对的那批流水我反复看过几遍，明面上的账看不出明显漏洞，只是有些小额跳转记录路径很怪，不像是我们平时在用的通道。”

这句话半真半假。

槟榔姐眼芒一闪，往前半步，压低嗓音：“你也察觉到了？那是一条暗渠，不在阿凯主导的体系之内，是我留的后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启用，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包括阿凯。”

吴春晓心头猛地一震，果然和预判一致。这就是本章要确认的那条备用转账通道。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做出惶恐又惊喜的模样：“姐，我懂，这种事情我哪里敢往外讲。只是这条通道，以后是交给谁操作？”

“有专人在远端操控，不在这个园区里面。”槟榔姐没有细说操作人员完整信息，刻意保留关键部分，“我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以你做账的眼光，如果之后要调动暗渠的资金，要怎么掩盖痕迹，才能避开阿凯设置的筛查程序？”

这是一次试探，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拉拢。槟榔姐在评估，能不能把吴春晓拉到自己这边。

不远处走廊拐角，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是阿凯手下的心腹，显然刚才已经偷听了一小段对话。吴春晓余光捕捉到那一闪即逝的衣角，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今天这次谈话，风险远超想象，一旦被阿凯坐实他和槟榔姐私下密谈，自己马上就会被划为槟榔姐一党，卷入残酷内斗。

他迅速调整说辞：“想要完全抹除痕迹很难，只能拆分金额，多节点跳转，混进海量普通交易记录里面。但是凯哥写的筛查脚本识别能力很强，时间一长依旧有暴露概率。最好的办法是尽量少动用，非必要不动。”

槟榔姐听完沉默几秒，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听不出情绪：“你倒是谨慎。很好，我就喜欢谨慎的人。”

另一边，隔离管控区域附近。

小云依旧处在被重点监视的状态，看守人员轮换不停，几乎不给她单独接触外人的机会。她表面神色平淡，内心一直在捕捉周遭信息，借着打水的短暂机会，刻意制造了一次微小冲突，吸引看守注意力，不动声色给外围的开心传递出去一条极其隐晦的信号：槟榔姐存在独立暗渠。

开心接收到信号之后没有立刻行动，他深知此刻不能轻举妄动。一旦操作过激，整条线索直接断掉，吴春晓身处机房核心，就会陷入绝境。他假装百无聊赖蹲在墙边抽烟，暗中梳理整个团伙资金架构，心里清楚这条暗渠就是整个链条上至关重要的突破口，上面附着的远端操作人员信息，就是后续可以深挖的伏笔。

机房之内，吴春晓重新坐回工位，屏幕之上依旧是密密麻麻的账户流水。他尝试着在权限允许范围之内，去查找暗渠曾经留下过的历史访问痕迹。槟榔姐防备极深，大部分记录已经清除干净，但是百密一疏，一条极短的日志残片被他捕捉到。残片里面包含一串不完整的编号，就是那名远端操作人员遗留下来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截图留存，没有立刻向外传递。现在时机远远不成熟，贸然传出这条情报，等于直接打草惊蛇。

没过多久，阿凯大步踏进机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吴春晓身上，语气带着审视：“刚刚槟榔姐找你干什么？”

最担心的盘问如期而至。

吴春晓心中一凛，抬起头，脸上摆出无奈的神情，提前备好的说辞从容吐出：“姐问我最近账目有没有异常，我跟她说目前明账一切正常，只是有几笔小额记录路径奇怪，还没有排查明白。”

他刻意只说出一部分内容，隐瞒了暗渠的核心信息，又抛出“路径奇怪”这个引子，既不会完全撒谎，又不会泄露槟榔姐最大秘密。

阿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想要分辨真伪。机房里面安静下来，周遭其他人员全都假装埋头干活，眼角余光却不断瞟过来，每个人都清楚，眼下这场问答决定吴春晓接下来的处境。

半晌之后阿凯嗤笑一声：“哼，账目有问题？我看有些人，心里有鬼。”

这句话一语双关，阿凯已经疑心槟榔姐私设渠道，只是暂时拿不出确凿证据，他现在同样在布局，想要抓住把柄一举扳倒对方。两大头目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整个诈骗团伙的根基正在从内部裂开。

吴春晓低下头，重新看向屏幕，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巨大压力之下的紧绷。他清楚地看见，一场大规模的内斗正在酝酿，而自己、小云、开心三人，正身处在风暴正中央。利用这场内斗，找到暗渠，顺着痕迹揪出远端操作人，就是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但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窗外天色暗沉，厚重云层压在园区上方，一场风雨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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