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副笔

阿凯搬来的折叠桌紧挨着小云，两张桌面几乎贴在一起。

从上午进机房开始，他就没闲着。小云每点开一张流水表，录入一笔资金进出，他的目光就跟着落在屏幕上，手里拿个本子，一笔一笔复刻。不是原样抄写，是记录入逻辑、分类方式、备注习惯，连小云标注异常流水的符号，他都原样画下来。

明面上是学徒，要学做账。实际上，他是槟榔姐安插过来的一支副笔。等摸熟了全套流程，随时可以取而代之。

机房里谁都看得明白，只是没人敢议论。操盘手们自顾自盯着杀猪盘对话框，敲话术、哄受害者转账，键盘声噼里啪啦，掩盖住这边暗流涌动的对峙。

小云脸上看不出情绪，该怎么干活就怎么干活，节奏平稳，不多一句废话。遇到阿凯开口提问，她就耐心解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隐瞒流程，也绝不触碰那些带神秘代号的备注。

“这笔为什么单独分一组？”阿凯用笔点着屏幕上一行资金记录。

“是隔夜滞留资金，姐交代过，不能和快进快出的流水混在一起，容易触发风控。”小云淡淡回答。

“那带字母编号的备注，不用登记说明？”阿凯紧跟着追问，像是随口一问，眼神却钉在小云脸上。

小云指尖在鼠标上顿了半秒，随即摇头：“姐说那些不用管，原样留存就行，不用额外标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和上次面对槟榔姐的说辞完全一致，没有任何破绽。

阿凯哦了一声，低头把这句话也记在本子上。他没再追问，可吴春晓看得清楚，这个人没有放下疑心。他记下来的不只是做账方法，还有小云的每一句回答、每一个细微停顿。

吴春晓今天的活，是对近期入库的所有银行卡做风险复盘。槟榔姐交代，归集临近，所有卡必须筛一遍，有被银行风控预警、有异地登录记录的，全部挑出来隔离，不能进归集通道。

这是一个合理的由头，方便他顺着卡线往外围摸。

他拿着表格，把卡农供货记录翻出来核对。之前开心提到，卡头上面还有一层上家，所有大批量白卡，都是由这个上家统一分发到各个卡头手里。

供货记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联系代号，以及收货地址模糊指向城郊一片自建房片区。那地方四通八达，巷子纵横，外来人口杂，小作坊、出租屋挤在一起，最适合藏这类黑卡囤放点。

吴春晓一边标记风险卡，一边在心里描摹那片区域的布局。他不能贸然让开心直接闯过去打探，目标片区鱼龙混杂，一旦暴露，连退路都没有。只能让开心借着收卡送货的名义，慢慢靠近，一点点确认位置。

临近中午，开心出去跟卡头碰面，送一批已经失效的废卡，顺带拉新货。一个多小时之后他才回来，进门先给槟榔姐交差，把一沓崭新的实名卡递上去。

等槟榔姐粗略点完数，打发他回工位，开心趁着打水的机会，擦着吴春晓身边走过，声音压得极低：“卡头在大批量囤白卡，数量不小。我问他囤这么多干什么，他说是备货。但我看他藏在里屋一个箱子里，不和咱们平时走账的卡放一块。”

吴春晓眼皮微垂，继续核对手里的卡表：“分开存放，多半不是给归集主通道用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开心低声道，“像是留一手，万一主通道出事，这批白卡能立刻顶上去，换一条路跑钱，甚至方便他们自己卷钱跑路。”

这是备用通道。金主和槟榔姐，都留着后手。归集本身就是一场豪赌，他们早就预判到通道可能半路炸掉，提前备好退路。

“盯紧这批卡的去向，但别盯着问。”吴春晓提醒，“卡头现在神经紧绷，逼太紧会起疑。”

开心微微点头，转身回到自己位置。

中午食堂吃饭，阿凯依旧跟着小云，就坐在她旁边。一桌人吵吵嚷嚷聊着昨天收割的一个受害人，说那人投进去几十万，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加码。阿凯不掺和这些话题，嘴里扒着饭，还在跟小云聊台账的细节，一副勤学肯干的样子。

吴春晓坐在斜对面，静静观察阿凯。这人话不多，心思沉，槟榔姐愿意把这种监视、接班的活交给他，必然有原因。他借着起身添汤，路过虎哥身边，听见虎哥跟旁边人闲聊，随口提了一句阿凯。

“阿凯之前在南边窝点出过事，手上沾了催收的麻烦，那边待不下去了，姐才把他调过来。”

原来如此。

阿凯本身就有案底，把柄攥在槟榔姐手里。槟榔姐用他，一方面是信任他做事狠，另一方面，也是拿旧案子拴住他。阿凯没得选，只能死死跟着槟榔姐办事，不敢生出二心。这是槟榔姐用人的手段，每一步都算得很精。

下午两点多，机房里大多数人都在忙碌，槟榔姐拿着私人手机走到机柜后方那个监控盲区。她没有拨打电话，是语音通话，听筒贴紧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吴春晓借着去拿打印纸的机会，放慢脚步，捕捉到零星几句对话。

“风声飘过来了，周边有人被盯上。”

“归集之前，风险卡全部清出去，不要舍不得。”

“通道切换的指令，我等你消息，提前半小时下发。”

对面是金主。金主那边已经收到了外围的风声，警惕性拉满。原本计划里可能打算多用一批存量卡，现在临时变卦，凡是有预警痕迹的卡，一律剔除，绝不带进归集链路，防止被警方顺着卡号锁定资金流向。

槟榔姐应着，不断应声，最后说了一句：“我这边路线都打听好了，真出事，散得开。”

路线。吴春晓心里一动，是出境或者逃往边境的路线。槟榔姐早就为自己规划好了脱身的路子，归集一旦完成，赃款顺利转走，她随时可以抽身跑路，丢下机房里这群底层操盘手。

通话很快结束。槟榔姐收起手机，走出来面色如常，召集吴春晓、小云还有阿凯，安排清卡任务。

“所有标记过预警、异地登录、短期频繁转账的卡，全部隔离。登记造册，单独交给卡头销毁或者转卖，绝对不能混入归集资金池。”槟榔姐扫过几个人，“这事重中之重，谁漏一张，就是捅天大的娄子。”

小云应声，阿凯站在她身侧，同步记下要求，目光还是落在小云身上。他现在不光学做账，连槟榔姐下达的指令，也要对照小云的执行节奏，确认她有没有阳奉阴违。

接下来一下午，所有人都投入到清卡工作里。吴春晓把筛出来的风险卡逐一登记，名单上数量比预想的多不少。金主这一声令下，等于直接砍掉了近三分之一的可用卡源。卡头那边压力骤增，得紧急再补一批合格的新卡进来，才能撑住归集。

开心又被派出去催卡。

傍晚时分，天色昏沉，园区围墙外刮起风，卷着尘土打在铁皮板房上沙沙响。机房里灯光亮得刺眼，屏幕上一串串数字不停跳动，一笔笔赃款持续汇入预归集池，静静等待那个最终节点。

小云录入流水，阿凯在旁边同步誊抄，像一道影子贴在她身侧。小云每一次鼠标点击，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想要再捕捉代号里隐藏的信息，难如登天。她只能借着偶尔核对金额的间隙，飞快扫一眼备注，把碎片信息往脑子里记，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

吴春晓看着眼前的局面，心里权衡。

金主警觉升级，清卡收缩防线；槟榔姐备好跑路路线；卡头囤积一批隔离在外的白卡，留作备用通道；阿凯作为带着案底的棋子，牢牢锁在小云身边监视。

线索一层叠一层，但所有关键信息依旧卡在归集准确时间、临时通道信息这两处。

开心在外围卡圈周旋，像一根探出去的触须，可卡头嘴紧，到现在依旧不肯松口给出准确日子。

夜里加班，机房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槟榔姐走之前，拍了拍阿凯的肩膀：“辛苦点，盯好台账，有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喊我。”

阿凯低声应下。

小云抬眼，刚好和吴春晓视线短暂相撞，又迅速移开。两人都明白，现在的局面比之前更紧绷。金主嗅到风声，意味着专案组那边外围排查或许已经逼近，但距离摸到这个窝点核心，还差最后一截距离。

归集这场大戏，各方都在收紧自己的底牌。

而他们三个卧底，夹在层层提防和后手之中，每往前多探一步，都踩着刀尖。

风还在外面吹，铁丝网嗡嗡震颤，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蓄势，等待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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