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隔墙有耳

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

吴春晓跟在小云身后往上走，脚步踩在积灰的水泥台阶上，声音闷钝，被厚重的夜色吞掉大半。一楼到四楼，一共五十三级台阶，他昨天夜里上来的时候默数过。这栋楼是窝点用来安置中层人员的落脚点，不和机房、水房放在一处，算是龙涛特意划出来的“缓冲地带”，看着简陋安全，实则每一扇门背后，都藏着耳朵。

小云走到三楼平台才停下，转身看向他。廊窗外漏进来一点远处路灯的橘色微光，刚好落在她下颌线上，一半脸浸在光里，另一半沉进阴影。她没有马上说话，先侧耳听了片刻，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只有不知道哪一户传来老旧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

“今晚看到的东西，烂在肚子里。”小云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稳，听不出情绪，“外围的账还好说，那本黑皮本子，谁提谁倒霉。”

吴春晓垂着眼，摆出新人该有的分寸，轻轻点头：“我懂，不该问的不问。”

“你未必懂。”小云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就散了，“龙涛管着前台杀猪盘和外围水房，但是那本私账，不归他。这条链子里，还有一拨人在他上头。钱从我们手里洗出去，最后流向哪里，连龙涛都未必能完全说了算。”

这句话，是她今天有意放出来的一点信息。她在掂量吴春晓，想看看这个新来的男人，在知道上面还有一层看不见的人之后，会不会慌，会不会起别的心思。

吴春晓心里清楚，小云不是在交底，是又一轮试探。他面上只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眉头微蹙：“还有别的老板？”

“别打听。”小云打断他，抬了抬下巴，“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去机房报到，开心那边有新的话术模板要核对。记住，在开心面前，少谈资金，多聊客户。她只管前端数据和账号风控，水房的事，她不爱听，也不该听。”

吴春晓应下，和她分开，继续往上走，他的房间在四楼最末尾。

推开门，一股闷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墙角堆着两箱泡面和矿泉水，是窝点给新人标配的住处。窗户贴着深色的隔热膜，白天也透不进多少阳光，只有一条细缝可以往外看。他反手带上门，没有立刻开灯，靠在门板上，安静站了半分钟。

刚刚在商铺里看到的黑皮账本，账本上没有任何标识，单独归档、直送顶层，绕过龙涛，绕过中层所有审批环节。这条线索太重了。想要把整条链挖断，这本账本是关键，可它握在那个跑腿手里，那人警惕性极强，贴身带着，几乎没有下手机会。

他慢慢走到窗边，掀开膜的一角往下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商铺门口，是刚才那个跑腿开来的，人已经走了。

他在脑子里复盘今晚所有对话、所有人的神态动作。小云的怀疑没有消，反而更深了。小云想拿到那本私账，她和龙涛之间，本身就不是一条心。这个团伙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利益分割、权限划分、信息壁垒，到处都是裂痕，这是他唯一可以借力的地方。

但借力的风险同样致命。小云心思太深，她到底是想扳倒顶层取而代之，还是另有别的打算，吴春晓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摸透。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拖鞋蹭地面的声音，慢悠悠，不急不缓，停在了他隔壁房间门口。

是阿桂。

窝点后厨做饭的那个女人，四十多岁，脸上总挂着和善的笑，每天准时把饭菜送到机房、水房、各个落脚的住处，话不多，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只为赚一口饭钱的普通人。所有人都默认，阿桂只是个做饭的，没有权限接触业务，和诈骗、洗钱这些事沾不上边。

吴春晓的指尖微微收了一下。

他前几天偶然一次早起下楼，看见阿桂在楼梯拐角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嘴里报出的，是当天机房上线的客户数量。那个时候他就留了心，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实据。今晚小云特意提醒他，隔墙有耳，现在想来，这个后厨阿桂，大概率就是龙涛安插在小云这片落脚点的眼线。

阿桂没有敲门，只是在隔壁站了一小会儿，又慢悠悠往下走了。拖鞋摩擦地面的声响一点点远去。

吴春晓等声音彻底消失，才打开桌上那盏昏暗的台灯。灯光亮起，照亮桌面空白的草稿纸。他不能写任何文字线索，不能留下字迹证据，只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阿桂负责监视小云这一片的所有人，她每天进出各个房间送饭，天然拥有合理的理由，没人会防备一个厨子。她收集小云和手下人的动向、谈话碎片，回头全部传给龙涛。

龙涛一边用小云做事，帮他稳住水房这条资金线，一边又放眼线盯着她，提防她私藏信息、私通上层。猜忌，是这个团伙顶层最常态的关系。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边的划痕，一个想法慢慢成型。既然阿桂是眼线，那阿桂传递出去的信息，就可以被利用。只要把控好哪些话能让她听见，哪些信息是刻意放出去的假料，就能在龙涛和小云之间，制造一层信息偏差，搅乱龙涛的判断，给后续接近黑账本创造机会。

但这件事，分寸必须拿捏到极致。一旦露馅，最先死的就是他这个新来的。

差不多同一时间，机房。

开心面前并排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密密麻麻滚动着数据流，前端杀猪盘的聊天账号、客户资金入池记录、风控预警，全部在上面流转。她的手指轻快地在键盘上跳动，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看着依旧是一副清甜无害的模样。

今天外围池那组被她标记下来的中转账户，她刚刚做完溯源。顺着账户往上扒，只能追到第二层中转节点，再往上，链路直接断裂，被顶层的通道切断了。

顶层有独立的数据隔离机制。外围水房的流水会同步一部分给龙涛这边的后台，但是私账对应的那一部分资金，根本不会进入龙涛掌控的系统，单独走另一套加密通道。

开心指尖顿住，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她手动把刚刚标记的账户记录，单独拷贝到这个加密目录里，并且修改了同步规则——这一组数据，不会自动上报给龙涛的后台服务器。

她没有把这条线索交上去。

没有人知道开心的立场到底站在哪一边。她拿着龙涛给的最高前端风控权限，替团伙守住账号不被封、资金不被预警，可她又会悄悄截留一部分关键数据，藏在只有她自己能打开的地方。

她像是站在夹缝里，一边给黑产运转提供支撑，一边悄悄给自己留后路。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匿名消息，是龙涛发来的，简短一句话：【今晚小云带新人去水房外围，情况如何？】

开心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手指敲下回复，只报安全的、可以公开的信息：【对账流程正常，新人全程安分，没有主动询问深层资金通道。】

她没有提那个一闪而过的中转账户，没有提自己已经标记存档。有些东西，龙涛还不配知道。

发送完毕，她关掉聊天窗口，抬眼看向监控画面。监控分屏里，小云已经回到自己房间，房门紧闭，房间里没有开灯，看不到里面的动作。阿桂刚刚从四楼区域下来，正走向后厨，看样子是准备收拾明天的食材。

开心轻轻咬了咬下唇。阿桂是龙涛的人，这件事她早就清楚。整个窝点，到处都是互相监视的眼睛。龙涛防小云，小云防顶层，阿桂盯着小云，而她，藏在数据流的最深处，看着所有人。

笼子里面，人人都是囚徒，人人又都在充当看守。

另一边，小云的房间。

房间比吴春晓那间稍微大一点，有一张小小的折叠桌。小云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纸上没有写任何和资金、账本有关的内容，只是随手画着杂乱无章的线条。

但她脑子里，全是那本黑色加密账本。

她混迹在这条黑产里这么久，一直想摸到顶层资金的流向。龙涛只是一个中层代理人，被上面的人拿捏着，赚大头的，是躲在暗处从不露面的那帮人。那本私账，就是通往顶层唯一的门票。

今天那个跑腿把账本拿出来的时候，小云几乎控制不住伸手去翻看的冲动，最后硬生生压了下去。她知道，一旦表现出一丝过度的兴趣，立刻就会被跑腿上报，传到顶层耳朵里，那是死路。

她慢慢放下笔，从床底拖出来一个旧帆布包，包里放着一个老旧的功能机，只能发短信，不能联网。这是她用来应急的东西，平时从不启用。她没有开机，只是指尖抚过冰凉的机身。

想要拿到账本，硬抢行不通，试探也风险太大。或许，这个新来的吴春晓，可以成为一枚棋子。

可这个棋子，到底是能用的刀，还是别人送进来的诱饵？她依旧拿不准。

她想起刚才在楼道里，吴春晓平静的眼神。别的新人第一次见到分层洗钱流程，或多或少都会紧张、好奇、贪婪，只有他，稳得过分。

小云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塞回床底。不能急，笼里面，急的人最先暴露。

夜里十点多，吴春晓估摸着时间，起身出门。他打算去楼下打水，故意绕过后厨的门口。

后厨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阿桂正在清洗碗筷，水声哗哗。

吴春晓脚步放得自然，像是偶然路过，随口低声自言自语一样，声音刚好可以穿过门缝，飘进里面：“今天对账好多编码，记不住，小云姐说不用深究，上面还有别的老板管，咱们只做好外围就行……”

说完，他没有停顿，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机旁，接热水。

后厨里面，阿桂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侧耳听完了这一句，手上水流依旧不停，脸上那副和善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可等吴春晓接完水转身离开之后，她悄悄擦干手，拿出藏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小云和新人聊了，新人知晓上层另有老板。】

消息发送成功，阿桂删掉记录，继续低头洗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条刻意放出去的信息，会顺着阿桂，送到龙涛手上。

吴春晓回到房间，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信息偏差，已经送出去了。

龙涛收到这条消息，会判断小云已经向新人透露顶层存在，会加深龙涛对小云的戒备，但是又抓不到实质性的把柄。猜忌会持续发酵，龙涛和小云之间那道裂痕，会被悄悄拉大。

只是代价是，他自己，也会被划入龙涛重点观察的名单里。

风险已经落下来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零星的灯火陆续熄灭。整栋小楼看着安静平和，暗流却在墙体缝隙之间不停游走。阿桂传递消息的记录、开心藏起来的账户数据、小云对黑账本的觊觎、龙涛源源不断的监视，还有吴春晓藏在新人外壳之下的目的，全部纠缠在一起。

笼子还没有打开，所有人，还困在笼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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