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生日

隋卞的生日是五月底，他自己都快忘了。那天是周六，他睡到中午才醒。手机里有一条银行短信，是他妈转的两千块钱，备注写着“生日快乐”。还有几条是大学室友发的，都是“生日快乐，请吃饭”之类的。他一一回了谢谢，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觉得二十四岁没什么好庆祝的。实习还没转正，前途未卜，租的房子还没找到。人生像一团乱麻，他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徐筠发的消息。

“今天是你生日？”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告诉过她自己的生日。他回：“你怎么知道？”

“简历上写的。”

他想起那份简历，上面确实写了出生日期。他以为没人会看那个。

“晚上有空吗？”徐筠又发了一条。

他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他打字：“有。”

“六点，老城区的‘桥头饭店’。知道在哪里吗？”

“知道。”

“别迟到。”

隋卞放下手机，从床上跳起来。他打开衣柜，翻了一遍，发现自己只有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衬衫。他选了那件衬衫，浅灰色的，是去年过年买的，只穿过两次。他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又觉得有点太正式了。他换回T恤，又换回衬衫，来回换来换去，折腾了二十分钟，最后穿着衬衫出了门。

桥头饭店在老城区的一座石桥下面，是一家很小的馆子，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字是手写的。隋卞早到了十五。徐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别在耳后，跟平时在公司没什么两样。但隋卞觉得，今天的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灯光，可能是角度，可能是他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而她记得。

他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他问。

“以前来过。”徐筠把菜单推给他，“想吃什么，自己点。”

隋卞翻开菜单，菜价很便宜，最贵的菜才二十八块。他点了两个菜，一个汤，把菜单递给徐筠。徐筠又加了一个菜，然后把菜单交给老板娘。

“徐老师。”隋卞开口。

“今天别叫徐老师。”

隋卞愣了一下。

“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

隋卞张了张嘴，觉得“徐筠”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叫不出口。他试了两次，最后说：“徐……徐筠。”

徐筠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嗯。”

菜上来了。两荤一素一汤，摆在小桌上，热气腾腾的。徐筠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

“生日快乐。”她说。

隋卞看着那碗饭，白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出话，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很烫，烫得他眼眶都热了。

“好吃吗？”徐筠问。

“好吃。”他含着饭说，声音有点闷。

徐筠没有再说别的。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隋卞发现，她给他夹菜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筷子，不是公筷。她可能没在意，但他注意到了。

吃完饭，徐筠结了账。隋卞要付，她看了他一眼，说：“你实习工资多少？”

隋卞不说话了。

两个人走出饭店，天已经暗了。石桥下面的河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桥头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的天空。

他们站在桥上，靠着栏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隋卞看着河水，觉得今天像一场梦。太不真实了。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

“徐筠。”他开口，这一次叫得顺畅多了。

“嗯。”

“你为什么给我过生日？”

徐筠看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简历上写了。”她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隋卞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上的光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他胸口发酸。他想说点什么，说点好听的，说点像文学一样的话。但他搜肠刮肚，脑子里全是空白。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小说草稿，那些被他删掉的文字，那些写了又改、改了又删的句子。他忽然发现，他连一句像样的情话都写不出来。

他什么都写不出来。

“徐筠。”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

“我写得不好。”

徐筠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疑问。

“我写小说，写了很多年，但写得一点都不好。我脑子里有很多画面，但我写不出来。我形容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桥下黑沉沉的水。

“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徐筠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回河面。

“你形容不出来，但你在说。”她说，“你刚才说‘河里倒着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你说出来了。”

隋卞愣住了。他转头看她。她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很认真。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一点。”她说。

这是徐筠对他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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