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议焚》

第五章《议焚》

十月初十，秋阳惨淡，笼罩在满目狼藉的圆明园上空。

劫掠已经持续四日。能搬走的珍宝，一车接一车源源不断运出园墙，堆放在海淀的联军营地。兵士们腰间挂满珠玉，行囊塞满绸缎字画，不少人甚至就地在军营内交易，以极低的价钱转手倒卖抢来的皇家器物。拿不动的大型陈设、石刻、木雕，尽数被砸毁践踏。御园之内，断木碎瓷遍布御道，丝帛残片随风飘落在湖面，福海的水波之上，漂浮着残破的绢画与撕碎的书卷。

石守山依旧带着石小栓，藏身于远瀛观北侧一处废弃的匠役石窑。这处石窑当年是修建西洋楼时存放凿子、錾子与石料毛坯的地方，入口被乱石与荒草半掩，隐蔽性尚可。连日躲避，祖孙二人干粮早已耗尽，只能捡拾野果、喝林间积水充饥。小栓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整日不敢大声言语，唯有在夜半无人之时，才敢轻轻靠在祖父肩头小声喘息。

石守山每日只敢在正午人声稍稀之时，拨开野草，悄悄向外窥探。他看见园内的英法士兵不再只是漫无目的抢掠，常有骑马的军官，带着随从，跨马穿行于各殿之间，驻足观望殿宇格局，低声交谈，不时拿出图纸比对，手指在半空比划，目光扫过一座座殿宇、楼阁与藏书之所。

他听不懂异国言语，却能从那些军官凝重凶狠的神色里，读出一股不同于劫掠的寒意。

劫掠只为取物，而这些人，似在盘算如何毁掉这片湖山殿宇。

城外海淀一带，也渐渐传来流言。逃难的乡民，三三两两躲在园外树林，远远窥探御园动静。石守山借着一次短暂外出寻水的机会，隔着园墙，听见两名逃难的海淀乡民低声交谈。

“听说夷人的大官，正在商议一件狠事。”“何事？”“要放火烧掉整座圆明园。”

石守山浑身一震，手中盛水的竹筒险些脱手落地。

他屏息静听。乡民口中传言，联军统帅商议，焚毁圆明园，并非只为泄愤。他们要以此逼迫朝廷尽快应允条约，以此作为对咸丰皇帝扣押巴夏礼等谈判人员的报复，用焚毁皇家御园的极端方式，向清廷施加最沉重的威慑。联军之中，也并非所有人都赞同此举，有军官提出异议，认为焚毁这座汇聚天下文明的园林，是对世间珍宝的野蛮屠戮，将为后世唾骂。但主战、主张毁园的一派占据上风，决意以烈火，将这座帝王离宫化为焦土。

石守山缓缓退回石窑，心口沉甸甸的。

他活了八十八年，见过山洪毁屋，见过野火焚林，却从未听过这般谋划。抢尽珍宝尚不足，还要一把大火，将百余年无数匠人心血、亿万金银器物、无数典藏书画，尽数付之一炬。

“爷爷，你怎么了？”石小栓看见祖父面色惨白，伸手轻轻拉住他破旧的衣袖。

石守山蹲下身，抬手按住孙儿的头顶，声音压得极低。“莫出声，往后，要更加藏好。他们不止要拿东西，他们打算烧园子。”

孩童尚不明白“烧园子”三个字意味着何等浩劫，只看见了祖父眼底深重的悲凉，不由得紧紧攥住祖父的衣襟。

园内，劫掠依旧不曾停歇。

一队英军士兵进入九州清晏殿，撬开殿内巨大的紫檀木立柜。柜中存放的皇家玉器、朝珠、珐琅器皿被哄抢一空。巨大的紫檀木柜体太过沉重，无法搬运，士兵便挥斧劈砍，将雕花隔板拆碎，寻找镶嵌在木上的宝石。殿壁悬挂的历代名家书画，长卷连绵数丈，兵士不懂笔墨价值，只看中卷轴外头的锦缎装裱，粗暴撕扯，锦缎被剥下卷走，内里书画随意丢弃在地上，被靴子踩踏，或是随手撕碎。

石守山远远望见，几名士兵抱着一捆捆卷轴走到湖边，翻检片刻，见没有金银镶嵌，便随手抛入福海。一卷卷古画在水面缓缓舒展，墨色遇水晕开，千年笔墨，就此消散于碧波。

海晏堂那边，残存的石质兽人身基座，继续遭到敲砸。被撬落的兽首已经被装箱，等待运离海淀。水法的地下铜管大多断裂，池底积满淤泥碎石，往日喷涌清泉的喷水池，此刻只剩一潭死水，散落着破碎的汉白玉残块。

午后，几名联军军官骑马巡至长春园西洋楼区域，驻足远瀛观高台之下。军官抬眼打量宏伟的石柱与残存浮雕，抬手环顾整片西洋楼建筑群，相互交谈，不时指向九州清晏、文源阁、正大光明殿的方向。

石守山缩在石窑洞口的荒草之后，心脏狂跳不止。

他们在标记，在辨认，在确定哪些殿宇，要被大火焚毁。

有军官抬手，指向文源阁的方向，又抬手扫过福海沿岸的殿宇。那一座一座殿阁，是几代帝王营建，万千匠人耗尽一生劳作的成果。军官脸上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权衡与决断。

石守山看着，指尖深深抠进泥土。

他一辈子靠着錾子与锤子为生，一生信奉土木不朽，石材恒久。他亲手凿刻西洋楼的浮雕，亲眼看着一砖一石筑起亭台殿阁。他以为，只要基石尚在，殿宇便会长久留存，千秋万代，后人皆可瞻仰。可此刻他才知晓，再坚固的砖石，在烈火面前，同样不堪一击。

夕阳西垂，暮色再次笼罩园林。军官们骑马离去，传令的号声在海淀营地响起，士兵开始四处搜集干草、木料，堆放在几处大殿的廊下。

劫掠接近尾声，搬不走的珍宝已经砸毁殆尽。下一步，便是焚园。

园外，逃难百姓的议论还在随风飘入园内。有人哀叹万园将毁，有人痛恨夷人残暴，也有人悲叹朝廷无力护守京畿。联军内部反对焚园的声音，终究被复仇与胁迫的念头压下。焚毁圆明园，是要挟清廷的筹码，是施加惩戒的手段，全然不顾这里藏纳着数代华夏的文明珍藏。

石守山回到石窑深处，把干草铺在地面，让小栓躺下休息。他坐在洞口，望着远处殿宇的轮廓，一夜无眠。

晚风穿过西洋楼残破的拱券，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哀鸣。

他怀里揣着那一小块当年亲手凿刻的汉白玉番花残片，指尖反复摩挲石面上细密的錾痕。这块小小的石头，或许会成为西洋楼为数不多能留存下来的东西。而那些高大殿宇，无数书画、木雕、陈设，很快便要在烈火之中化为焦土与灰烬。

天边夜色深沉，一场滔天大火，已经议定，只待择日点燃。

石守山闭上双眼，耳畔是远处士兵走动的脚步声，还有风吹林木的呜咽。万园的劫难，尚未抵达最惨烈的一刻。

园外的海淀营地，另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这片园子。

法兰西随军传教士皮埃尔·莫朗，是在十月中旬随法军抵达海淀的。他不持枪，不领饷，随身只带了一只旧皮箱。箱底压着一册抄本，抄的是乾隆年间在华传教士寄回欧洲的书信。写信的人里，有一位蒋友仁，法兰西第戎人氏，乾隆九年入华，在这座园子里设计过水法，造过能自行喷水的机括，也修过天文仪器，最后死在北京，葬在北京。还有一位郎世宁，意大利米兰人，在这座园子里画过图样，教过中国的画师透视与明暗，最后也死在这里，也葬在这里。

信里一遍遍说起东方的匠人：他们没有欧罗巴这样的图纸符号，却能把画上的楼阁一寸不错地立在地上；他们不识拉丁文，却能把水力算得分毫不差。有一封里写着：此地待我以礼，我当报之以诚。莫朗自幼在修院里读这些句子，读到能背。他此番东来，便是想亲眼看一看先辈笔下的那片湖山。

他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

营地的空地上，堆着从园中运出来的器物。兵士当众估价，就地转手买卖，一件官窑的瓶子换几瓶酒。海晏堂的十二尊兽首被撬下来装箱，横七竖八码在车板上，铜口朝天。文源阁散出来的书册，被成捆抱去当了引火之物。有人拿一轴宋版书垫在马槽底下，免得马腿陷进泥里。

莫朗站在人堆外面，一言不发。他想起信里那些温热的句子，只觉得脸上发烫。

当夜，他在灯下翻开那册抄本，读到蒋友仁的一句"此间工匠之巧，不亚欧罗巴"，再也读不下去，合上书，闭着眼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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