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通州》

第五章《通州》

咸丰十年，秋。

天津陷落之后，英法联军挥师向西，兵锋直指京师东面的通州。此地是京城门户，运河码头帆樯林立，官道四通八达，一旦通州失守，北京城便完全暴露在兵锋之下。清廷急改派怡亲王载垣、军机大臣穆荫为钦差，赶赴通州城外，与英法使团展开最后的和谈。

九月十四日，谈判正式开启。

张家湾以南的临时行馆之内，烛火昼夜不熄。英方的谈判代表巴夏礼，熟习中文，深谙中土人情，作为额尔金的翻译与秘书，主持当面交涉。几轮往复，载垣、穆荫迫于兵威，几乎全盘接受《天津条约》各项条款，增开口岸、赔款、领事通商诸事一一应允，双方眼看就要达成停战草约，联军也暂时停驻于张家湾，暂缓向西推进。

可到了九月十七日，横生枝节。

巴夏礼再度提出新的要求：换约之时，英法公使要携带护卫兵士进入北京城，面见咸丰皇帝，亲手递交国书。按照清廷固守的旧制，外邦使臣觐见帝王，须行跪拜大礼；而英法坚持按照西洋外交惯例，只行鞠躬礼，拒绝跪拜。“亲递国书”一事，被朝中君臣视作关乎天朝国体，万难退让的底线，载垣当场严词回绝，谈判局势骤然紧绷。

行馆之内气氛焦灼。载垣一边继续与英方周旋，一边快马递折，将谈判的僵局驰报圆明园，请示咸丰帝的旨意。御园勤政亲贤殿，朝堂之上战和之争已经白热化。

肃顺等一众主战大臣力陈，夷人贪得无厌，步步要挟，退让永无止境。如今京畿尚有重兵，僧格林沁、瑞麟、胜保各部马步大军布防通州外围，不如抓住时机，与之决战，不可一味羁縻退让，助长夷人嚣张气焰。

恭亲王奕訢则持不同看法。他深知连年战乱，国库空虚，江南太平军战事未平，京畿的军队火器装备远不及对方，轻言决战风险巨大，主张尽可能羁縻议和，避免战火直接烧到京城脚下。

咸丰帝坐于御案之前，看着往来不绝的奏折，内心摇摆不定。既痛恨外敌步步紧逼，不愿损伤朝廷体面，又畏惧一旦开战，京师有倾覆之危。廷寄谕旨飞驰送往通州，密令载垣，若谈判终究决裂，便可将巴夏礼一行羁留扣下，把这批谈判人员当作人质，以为挟制敌军的筹码，待日后战事了结议和之时再行释放。

九月十八日，谈判彻底破裂。

巴夏礼带领包括外交官、军官、记者、随从仆役在内，合计三十九人的谈判使团，离开通州行馆，准备返回联军大营。行至张家湾一带，早已奉令布防于此的僧格林沁部清兵，骤然合围，将整支使团尽数截拿扣押，无一漏网。巴夏礼与核心随员被火速押赴京城，投入刑部大牢，其余人员分押各处监牢。

僧格林沁一面将扣押巴夏礼的捷报驰奏御园，心中认定巴夏礼是联军之中的主谋智囊，将此人拿获，敌军军心必然大乱，大军便可乘势进击，一战定局。

可事态并未如清廷设想的那样发展。

扣押谈判使团的消息飞快传回联军大营。额尔金、葛罗勃然大怒，视此举为背弃休战信义。原本已经暂缓进军的联军，立刻重新整饬兵马，炮车、骑兵尽数开拔，向着通州方向猛扑过来。张家湾很快爆发激战，清军防线溃败，战火距离北京城越来越近。

一道道十万火急的军报，昼夜不停送进圆明园。御案之上，捷报与败讯交错而来。拿到擒获巴夏礼的奏报时，朝堂之上尚有几分侥幸；可转眼之间，张家湾战败、敌人大举进兵的坏消息接踵而至，满朝文武才恍然意识到：扣押人质，不但没有吓退外敌，反倒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缓冲，把已经危殆的局面，推向无可挽回的境地。

圆明园的高墙之外，海淀镇，流言像秋风一样四下飞散。消息辗转传入园中，传到八十八岁的石守山耳中。

老石匠正在远瀛观高台修补风化的栏杆，听往来采买的园役讲起通州发生的变故。

“通州和谈谈崩了，僧王把洋人的谈判官巴夏礼一行三十多人全都扣下押进京城大牢。”园役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惶惑，“本以为拿住人便能挟制洋人，谁料洋人非但不肯退，反倒催动全军，直往这边打过来，张家湾已经打了一仗，咱们的兵马吃了亏。”

石守山手里的錾子停住。

他活了八十八年，见过盛世营建，见过岁修凋敝，见过海疆一次又一次传来炮声。他不懂外交仪节，不懂国体之辩，只懂得一个朴素道理：两军对垒，尚且不斩来使。把前来谈判的人尽数拘押，如同在已经裂开的石头缝隙之上，再狠狠凿上一锤。

“本想拿人质拦住兵祸，反倒把战火引到家门口。”石守山嗓音沙哑，缓缓说道，“就好比修补石缝，不去填实裂口，反倒拿石头去砸，只会裂得更开。”

旁边的园役听了，皆默然无言。庙堂之上的一招险棋，落下来，却是整个京畿要承受兵灾的重压。

秋风卷过西洋楼林立的汉白玉石柱，涡卷雕花在地面投下交错的暗影。远处官道方向，仿佛已经隐约听得见兵马行进的喧嚣。

谁都明白，一场更大的血战，已经近在咫尺。巴夏礼被扣这一桩事变，成了往后万园遭劫一道直接的***，只是此刻园中的寻常匠人、差役，尚预料不到，这桩发生在通州的外交冲突，来日会将这一座耗尽百年心血的万园之园，推向烈焰焚身的命运。

暮色沉沉笼罩长春园，宫城方向，一道道传向军前的谕令，还在快马飞驰的驿马背上，向着通州前线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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